对岸的号角响了。这次是撤退号——短促的四声,不急不缓。巴彦不是溃退,是收兵。他看到第二波在浅滩被挡住,第一波在最窄处被侧面火力打散了阵型,继续拼没有意义。他收兵收得很有条理——船上有人接应,岸上的人交替掩护撤退。最窄处的清军先撤,然后是浅滩的第二波。浅滩上的把总被两个兵架着上了船,上船之前又回头看了戎易一眼。隔着河滩的距离,那个眼神被河雾模糊了,但戎易能感觉到——那个人下次还会来。
戎易站在浅滩边,手里还握着老周那把缺口越来越多的旧刀。刀刃上的血还没干,顺着刀尖往下滴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刀——刀身上的缺口比方家集那一仗后又多了好几个,豁口里嵌着清军的碎甲片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用铳?”刘千户走过来,脸上还滴着血,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冲到浅滩的时候铳管还是烫的,怎么不装弹再打?”
“来不及装弹。把总的刀已经举起来了。”戎易把旧刀还给老周。他刚才在混战中从老周手里接过刀时还来不及多想,现在还给老周时才发现刀柄上又多了一道新添的刀痕,“你刚才在正面顶住那三波冲锋才是关键。巴彦的第一波全是冲正面来的。正面顶住了,他的第二波就不敢全压上。”
刘千户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和战局完全不搭的话。“你昨天在渡口边跟末将说——先算再打。末将昨晚琢磨了一下。正面佯动,侧翼伏击——你在今天开打之前,是不是已经算好了巴彦会往最窄处冲?”
戎易没有否认。“巴彦的性子,我们交手两次了。第一次方家集探我们的铳手火力。第二次渡口分三路试探,测我们的防线厚度。两次都在找正面弱点。今天他不会再试探——他会直接用主力打正面。这个不难算。”
刘千户摇头。他的刀疤脸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,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着牙的力度,像要把每个字都钉在牙缝里。“不难算——末将打了二十年仗,从来没这么算过。二十年。从来没在打仗之前先琢磨对方主将的性子。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“末将知道自己年纪大了,但你这套东西,末将想学。认真学。不是为了升官——是为了下次打仗的时候,能少死几个弟兄。”
戎易看着刘千户。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百户,脸上的刀疤从眉骨裂到嘴角,手指因为常年握刀变了形,打了二十年仗,从来只知道正面冲、正面守、正面死。现在他站在浅滩边,说想学。不是为了升官,是为了少死几个弟兄。
“打完仗我就教你。”戎易说,“第一课——先算再打。从明天开始,你跟我一起去渡口。每一步怎么算,我带你走一遍。走完全程你自然会懂。”
刘千户用力点头。
浅滩上的清军退干净了。巴彦的船队重新聚集在对岸,船帆降下来,桨手收起桨,船头一个个靠岸。有人在抬伤员,有人在清理甲板上的血迹。巴彦没有发怒。河对岸的营帐里,巴彦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,手指点在辰州渡口的位置。地图是羊皮的,被指腹磨得发亮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:“三件事。第一,把今天冲在最前面的把总升一级,战伤养好之前粮饷照发。第二,把今天在浅滩被缴了刀的那个把总调去粮草营——不是降职,是让他走一趟常德,催粮。第三——写信给常德。告诉他们辰州城里有能人,不是一般明军将领。这人把铳手藏在芦苇荡里打侧翼,浅滩缺口用人堵。我打了十几年仗没见过这种打法。我要火器营的三百斤火药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“大人,火器营的火药调给咱们,常德那边——”
“辰州不拿下来,”巴彦打断了副将,声音不高,但副将立刻闭了嘴,“我们在湖广的后背永远不安全。常德那边他们守的是城墙,他们不急。我们这边打的是个能把铳手藏在芦苇荡里的人。我们急。”
他在“芦苇荡”三个字上顿了一下。不是愤怒,是思考——他在复盘,为什么自己今天会输。不是输在兵力,不是输在士气,是输在地形。一个他不熟悉的地形,被对手用到极致。芦苇荡,七十步的距离。他的前锋冲了三次,每次翻越拒马时都被侧面火力打乱节奏。那个藏铳手的位置,选得太好了。好到像是提前知道他会往最窄处冲,好到像是专门在等他的前锋翻拒马。
巴彦在地图上圈出了芦苇荡的位置,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一条线,一直画到上游浅滩。浅滩——今天第二波的突破口。但那个明军佥事用预备队堵住了。不是用铳堵的,是用人。长枪兵肩并肩站在拒马缺口处,用自己的身体堵缺口。这种打法——不是不怕死的兵做不出来。这样的兵不是天生的。是有人在两天之内,把一群溃兵变成了愿意用身体堵缺口的人。
巴彦把炭笔放在地图旁边,对副将说:“明天不攻。让弟兄们休整一天。”
副将应了一声,退出帐篷。巴彦一个人站在帐篷里,手指还在渡口那两个字上面。渡口。方家集。渡口。渡口。他打了辰州三次,输了三次。第一次是方家集游骑劫掠,清军伤亡五十;第二次是昨天渡口分三路试探,清军伤亡八十;第三次是今天正面攻坚,清军伤亡接近一百。三次加起来,将近两百三十人。辰州城里的守军不过四百能战之人。以四百残兵,三天之内让一千五百精兵折了两百三十人。
这个明军佥事到底叫什么名字?巴彦想起昨天那封回信。信是那个送劝降信的老农带回来的,信纸皱巴巴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墨迹洇得很厉害。信末落款是两个字——戎易。戎易。
巴彦在羊皮地图上写下这两个汉字。他不写汉字,这两个字写得生硬,笔画顺序全不对,但每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,炭笔的笔尖戳进羊皮的纹路里。
“戎易。”他念了一遍。不是满语,是汉语。把这两个音节含在嘴里,像在尝一件没吃过的食物。
帐外,沅江的水声很轻。对岸的辰州城头,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在夜色中连成了一条线。
辰州城里,渡口边的铳手正在清理铳管。老何蹲在土墙后面,把一杆接一杆的铳拆开,清残渣,再装回去。阿桂蹲在他旁边,把火绳包里的火绳一根一根拿出来重新裹。芦苇荡里蹲了半个时辰,潮气把火绳外层浸软了,不重新裹,明天点不着。两个人蹲在土墙根下,中间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
老何把一杆铳管拆下来,发现铳管里的残渣结了厚厚一层,用手指抠不出来。他从腰间拔出通条,捅进去,拧着往外拉。拉出来的残渣是一团黑糊糊的东西,带着火药燃烧后的焦糊味。他把残渣放在灯下看了看,扔在地上,用脚踩碎。
“这杆铳不能再打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何叔,那我明天拿什么打?”问这话的不是阿桂,是张小虎。他蹲在老何的另一侧,手里还握着自己那杆铳,铳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——他的名字,是他让别人帮他刻的。他说铳上刻了名字,铳就是他的命。铳在,命就在。
“明天你的铳还能打。这杆不行——铳管里面有裂纹,再打一发就会炸膛。用你的铳托,把这杆的铳管换到你铳上去。”老何把拆下来的铳管放在灯下,用手指点了点铳管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。裂纹很细,像头发丝,但在油灯下能看出光在裂纹处断了一下。他把铳管翻了个面,裂纹的另一端在铳管外壁,已经被火药残渣堵死了。
“裂纹。”老何指了指那道细缝,“铳管有裂纹,火药气体就从裂纹冲出来。冲出来就是炸膛。炸膛就是铳管从中间炸开。你的脸先飞出去,手指头跟着。今天在老何手里炸过膛的铳有三杆,没有一杆的主人还能活着。你不怕死,但铳炸了你身后的战友也跟着遭殃。”
张小虎咽了口唾沫。他把自己的铳托从铳管上拆下来,动作笨拙但小心,每拆一下都看一眼老何。老何把有裂纹的铳管收起来,从另一杆报废的铳上拆下还能用的铳管,用油布擦了擦,递给张小虎。
“这杆铳管是新的,还没打过仗。”老何说,用油布包着铳管递给张小虎,“但你记住:你今天打了几发,这杆铳管里就积了几次火药残渣。每天打完仗,第一件事不是吃饭,是清铳管。清三遍。少一遍,明天你扣扳机的时候,铳管里的残渣就会告诉你什么叫炸膛。”
张小虎接过铳管。他用手指沿着铳管外壁慢慢摸了一圈,摸到铳管口有一处毛刺还没打磨光滑。他从腰间拔出小锉刀——老何昨天发给每个铳手的,让他们自己学着修铳管口的毛刺。锉刀在铳管口来回拉了几次,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。毛刺磨平了。他用手指重新摸了一圈,确认铳管口光滑了,才把铳管装回铳托上。装好之后,他用自己的名字刻在铳托上的那个位置比了一下,用手指盖擦了擦铳托上刻歪的字,然后又擦了擦新换的铳管。铳管在油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。
戎易从粥棚方向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碗粥。粥还是稀的,米粒沉在碗底,但碗里多了几片野菜叶子——是杨秀娘带人去城外山坡上挖的。野菜还没煮烂,叶子在米汤里漂着,颜色发黄,边缘卷曲,吃起来有一股清苦的味道。
他把一碗递给老何,一碗递给阿桂。老何接过粥,放在膝盖上,没有马上喝。他还在修铳。阿桂接过粥,三口两口喝完,把碗放在地上,继续裹火绳。他裹火绳的动作已经比昨天熟练多了——手指捏住火绳的一头,绕圈,收紧,再绕圈,每一圈都紧贴着上一圈。缠着布条的手指不太灵便,但裹出来的火绳卷很紧,不会散。
“阿桂,”戎易说,“你今天在土墙后面等了半个时辰。没有乱跑,没有提前把火绳用掉。老何撤回来的时候你怀里抱着的火绳包是满的,一根都没少。今天侧翼铳队在土墙打第二轮的时候,火力没断——因为火绳没断。火绳没断,是因为你蹲在土墙后面等了半个时辰没动。”
阿桂抬起头。他的眼睛还是肿的——不是哭,是蹲在土墙后面被火绳烘烤出来的烟熏的。烟熏得他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他没有揉眼睛,因为手上全是火药灰。他的脸上有黑灰,嘴唇上还粘着麻屑,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,连眉毛都被烟熏黑了。
“佥事,”他问,“那明天能让我打铳吗?”
“问你何叔。”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