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何从铳管后面抬起头。他看了看阿桂还在裹火绳的手——手指上的布条已经被血痂粘住了，布条边缘露出一小块没有完全愈合的新鲜皮肤。今天阿桂送火绳的时候布条没松过，洗火绳末端的麻油时也没让布条沾到水。老何低头想了片刻。

“再等一仗。”老何说，“等你手上的血痂全部掉了，伤疤硬了，再碰铳。铳托抵肩膀，后坐力震到肩膀再传到掌心——伤口还没好全的话会重新震裂。震裂一次，好得比原来更慢，以后留的疤更难消。但铳可以让你先拿着。明天你来铳队，不打铳，只帮大家清铳管。一天清几十杆铳管，手熟了，伤也好了。后天就能打了。”

阿桂低下头，继续裹火绳。裹了两圈，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个“嗯”很轻，但他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。他把裹好的火绳卷好，塞进油布包里。油布包鼓鼓囊囊的，火绳整整齐齐排列在里面。

戎易站起来，端着剩下的一碗粥走到老周面前。老周坐在土墙另一头，背靠着土墙，膝盖上放着那杆刻了名字的破枪。他今天没用枪——枪杆太旧了，上场之前他自己换了根新的白蜡杆。旧枪杆还靠在墙根下面，枪杆上那两行刻痕还在，但枪杆中间已经裂了一道细纹。今天打完仗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摸枪杆上的名字，指腹在两个名字的刻痕上来回摩挲。

“你的刀，”戎易把旧刀还给老周，“今天新添了三个豁口。明天去兵器库换一把。老何昨天在渡口缴了清军把总的刀，好铁。他说可以给你磨一磨，把清军那把刀上的铁熔了补到你刀上的豁口。补完了刀身比原来重二两——你掂掂，看顺手不顺手。不顺手就不熔，直接换新刀。”

老周接过刀。他把刀刃对着城头的火光看了看，豁口比方家集那一仗后又多了三个，其中一个比较深，嵌着一小块碎甲片。他用指甲盖把甲片从豁口里抠出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刀刃。

“这把刀能用。补不补都行。”他把刀放在膝盖上，抬头看戎易，“佥事，末将今天在浅滩看到你跟刘千户说了什么。刘千户后来跟末将说——打完仗之后，佥事要教他‘先算再打’。”他顿了一下，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搓了搓，“末将不识字。但末将想听。能不能旁听？”

“你想听什么？”

“末将想知道——你是怎么算的。今天巴彦的船队还没过河心，末将听你在城头上说，巴彦会往最窄处冲。末将当时不信。后来巴彦真的往最窄处冲了。”老周抬起眼，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深，“末将以前以为打仗靠胆子。胆子大就赢，怕死就输。跟着你打了三仗——方家集、渡口、今天这场——末将觉得不对。胆子大的不一定赢。会算的才赢。末将胆子够大了。末将想学算。”

戎易蹲在他面前，把粥碗放在地上。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，模糊了老周枪杆上那两行字。

“行。”戎易说，“明天粥棚，天一亮。第一课——先算再打。你旁听。”

老周点头。他没有说谢谢。他只是把旧刀插回腰间，把破枪抱在怀里，低头继续摩挲枪杆上的名字。夜风吹过土墙，吹得枪杆上那两行刻痕微微发凉。

杨秀娘从粥棚方向走过来，端着一摞洗干净的碗。她把碗放在土墙旁边的木架上，走到戎易面前。

“佥事，今天又死了几个人？”

戎易沉默了一息。“八个。最窄处五个，浅滩三个。重伤的有六个，医官说两个可能撑不过今晚。”

杨秀娘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哭，她的眼泪在三年前就流干了。但她额角那道细长的疤在火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，声音很平。

“我下午去给那六个人送粥。有个人拉着我的手说——杨嫂子，我家在常德，家里还有个老娘。你能不能帮我写封信。我说我不识字。他说那你帮我带句话也行。我说什么话。他说——就说我不后悔。”

杨秀娘的声音还是平的，平的像一块被磨光了所有纹路的石头。

“后来呢？”戎易问。

“后来医官说他伤太重，救不活。傍晚走的。走的时候我坐在旁边。他走之前一直睁着眼。我问他是不是有话没说完。他说——杨嫂子，常德很远。你的话带得到吗。我说，带得到。”

戎易没有说话。

杨秀娘低下头，把沾在袖口的粥渍用手搓了搓，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我在城头上看到他家里那封劝降信了。巴彦说城破之日鸡犬不留。我想起三年前武昌城破那天。也是清军攻城。也是劝降信。城里的守将投了降，清军进了城，全城的人还是死了。”

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你回那封信的时候我没看到。但老何在渡口边跟别人说了，他说你回信的最后一句是——将军若要此城，请自来取。”她转过身，隔着土墙的距离看着戎易，额角的疤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，“我要记住这句话。等我下去见到我男人，我要告诉他——守城那天，有个佥事对清军说，将军若要此城，请自来取。他会爱听。”

她转身走回粥棚。灶火还在烧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她站在灶台前面，开始和面——不是白面，是粟米粉混着野菜末的杂面。围城的时候这种杂面窝头是稀罕物，她打算明天给伤员蒸几个。

戎易站起来，走到老何旁边。老何还在修铳，手边已经排了七八杆修好的铳管，每一杆都擦得锃亮。

“老何，今天芦苇荡那五十个铳手。第一轮打完撤回来的时候，一个都没少。你带得好。”

老何没有抬头。他继续拆铳管，手指在铳管口拧了一下，拧下来一小块结块的残渣。“不是带得好。是他们怕死。怕死的人学得快。”他把残渣扔在地上，用通条捅进去清了一遍，又清了一遍，“你今天在浅滩亲自带预备队冲。冲到缺口处打了一铳。那铳打完之后你没时间装弹，拔刀顶上去了。你那把短铳是谁给的？”

“你给的。”

老何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不记得了。他给了戎易短铳，然后一整天都在芦苇荡里蹲着，打完第一轮撤回来，在土墙后面打第二轮，打完第二轮清铳管，清完铳管修铳，一直修到现在。他不记得自己把短铳给了戎易。但戎易说那把短铳今天救了一个铳手的命。

“那把铳好用吗？”老何问。

“好用。但铳管短，打不远。七十步以外只能听个响。”

“短铳不是用来打远的。是用来在来不及装弹的时候打的。你今天救人的那一铳，距离不到十步——远铳近不了，短铳刚好。”老何把最后修好的一杆铳放在木架上。他站起来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，走过去把火把举高，昏黄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“明天不打。巴彦今天折了小两百人，他不会连续攻。他会休息一天到两天，等火药从常德运过来。你明天把那杆短铳给我，后膛有点松，我修一下。然后用清军那把断刀熔的铁给你打一杆新的——铳管加长三寸，后膛改紧。新铳打过第一发之后你试试手感，合手就留着，不合手再改。”

戎易把短铳从腰间解下来，递给老何。铳托上那道凹痕比昨天更深了一点——是被他的手握出来的。两天时间，这铳托已经学会了他拇指的形状。

“新铳的名字我想好了。”戎易说，“就叫辰州。你说过，这座城叫什么，它就叫什么。”

老何接过短铳，低头看了看铳托上那道凹痕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手掌盖住那个凹痕。他的手掌很大，短铳在他手里像一把玩具，但他握住铳托的动作很轻，轻得像在握一个孩子的手。然后他转身走回城墙根下的铳架，佝偻的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长。铳架上的油灯已经快灭了，火苗在灯芯上跳动，照得他弯腰的脊背轮廓在城墙上晃动着。

戎易站在渡口边，看着城头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笼。刘千户正在城墙上挂新灯笼——今晚不用挂太多，不用让清军以为他们在备战。今晚只需要几盏，让清军知道辰州还活着。城墙上的篝火也不加了。今晚让所有人都好好睡一觉。明天，巴彦不会来。明天，要在粥棚教两个老兵第一课。

他往城里走。经过粮仓时，看到管粮的孙老仓还蹲在粮仓门口，手里拿着量米的斗，斗里装着半斗粟米。他在数米粒。不是闲得慌，是在算——半斗粟米能煮几锅粥，一锅粥能分几碗，一碗粥能撑一天还是半天。他把算出来的数字用炭笔记在粮仓门板上，门板上已经记了七八行——围城第四天，他每天记一行。每行数字都在往下减。

孙老仓看到戎易，站起来，缺了门牙的嘴咧了一下。“戎佥事，今天清军没打进来。今天没打进来，老朽就省了一天粮。”他拍了拍粮仓的门板，“还能撑九天。”

戎易看着门板上那些炭笔记的数字。数字往下减，但还在。“九天。够了。”

孙老仓没听懂“够了”是什么意思。九天够干什么？够援军来吗？不会有援军。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把量米的斗放进粮仓里，把门关好，用一根木杠把门闩紧。闩完门，他拿起靠在门边的菜刀，插回腰间的草绳上。然后他坐在粮仓门口的地上，闭上眼睛。今晚他要睡在粮仓门口。围城的时候，粮仓就是他的命。

戎易继续往前走。回到住处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油灯里的灯芯只剩一小截，他拨了拨灯芯，火苗跳了一下。他坐在桌前，摊开那本名册，翻到新的一页。今天阵亡八人。他一个一个地写下名字——有些名字是从刘千户那里问来的，有些是从他们旁边的战友嘴里问出来的，有一个名字谁也不知道，只知道姓陈，是湖广口音。他在那一行写了“陈某”，在旁边画了个圈。等以后有人知道他名字了，再补上。

他把笔放下，合上名册，从怀里摸出周鹤年笔记的最后一页。那张纸已经被折叠和汗水浸得起了毛边，但“城陷，皆没”四个字依然清晰。

周老师。今天又守了一天。

他把纸重新折好，塞回怀里。然后吹灭油灯，躺在木板上。远处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，城头上换岗的梆子声响了三下——梆、梆、梆。对岸清军大营的篝火在夜色中闪烁。巴彦也许还没睡。戎易闭上眼睛。

明天，巴彦不会来。但后天——后天，清军的火药从常德运到。巴彦不会再分兵，不会再试探。他会把三波兵力全部压上，一千五百人全部过河。那一天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
但在那之前——明天，要在粥棚里教两个老兵第一课。先算再打。围城第四天的夜晚从城外的沅江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湿泥的凉意。辰州城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