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彦没有来。

这是围城第四天。天刚蒙蒙亮，城头上的哨兵就发现不对劲——对岸的清军大营没有吹号。不是延迟，是没有吹。前两天清军的号角比鸡叫还准，卯时三刻第一声，卯时过半第二声，辰时不到船队就开始离岸。今天对岸静悄悄的，只有炊烟升起来，散在河面上，被晨风吹成一层薄薄的灰雾。清兵在生火做饭，没有整队，没有登船，渡口的船全部搁在岸上，桨手坐在船边聊天，有人在磨刀，有人在晒盔甲，有人在河边洗衣。

戎易站在城头上，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。粥还是稀的，但今天杨秀娘在粥里多放了一把野菜——昨天下午她带着几个妇人去后山挖的，不是荠菜，是一种叶子发苦的野芥。苦味在舌根上化开，和米汤的寡淡搅在一起，不算好喝，但至少告诉胃：你今天有东西可以消化。

“巴彦今天不来。”刘千户站在他旁边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探马五更回报——对岸没有动静。末将派人摸到河滩边上，看到清军的船都搁在岸上。搁得整整齐齐，不是溃退，是有意不攻。”

“他在等火药。昨天芦苇荡那一仗他铳手吃了亏，他不会再用这个兵力和我们耗。”戎易把粥碗放在垛口上，碗沿磕在城砖上发出一声脆响，“下一次来，他的铳手会比我们多，火药会比我们足，渡河的船会是昨天的两倍。今天不打，我们要用这一天来准备。不是磨刀，不是挖沟，是教你们怎么算。”

刘千户嘴角那道刀疤动了一下。“就今天？”

“就今天。粥棚。早饭后。把队长们都叫来，还有老周，还有张大铳——昨天在浅滩堵缺口那个。还有管粮的孙老仓。”

“孙老仓也要听？他一个管粮的——”

“管粮的比谁都该听。”戎易打断他，“先算再打——算的第一步就是算粮。孙老仓管了二十年粮，他知道怎么算粮，但他不知道算完粮之后怎么把数字变成战术。今天正好反过来——我来算粮，你们来看我怎么算。先把粮算完了，再算人、算地、算敌。”

刘千户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是第一次听到“管粮的比谁都该听”这种话。在他打了二十年仗的经验里，管粮的属于后方勤杂，打仗是前锋和队长的事。但他没有追问，只是转身下了城头去传令，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比前几天稳当了些。

戎易站在城头上，继续喝粥。远处的沅江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，水流比前几天缓了些，大概是上游没再下雨。对岸的清军炊烟还在升，树林里有鸟叫——是黄鹂，叫得很脆，穿过河面上的雾气传过来。战场上听见黄鹂叫，多半意味着今天不会死太多人。

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用手指刮了刮碗底——碗底还粘着几粒煮烂的米，他把米粒刮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下去。围城第四天，他学会了不浪费任何一粒米。

粥棚里聚了将近二十个人。比上次开会多了好几个——除了铳队、长枪队和斥候的队长，老周来了，张大铳来了，管粮的孙老仓也来了。孙老仓还是一身面粉和麸皮，袖口上粘着几粒发霉的粟米，坐在人群最边上，手里还拿着量米的斗。斗里没有米，空的。他把斗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交叠着按在斗沿上，不时用拇指搓一下斗沿，看看旁边的人，又看看戎易，像是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。阿桂也蹲在旁边，怀里抱着空铅弹箱——今天没有火绳要送，他就把空箱子抱来当凳子坐。手上的布条是今早新换的，比昨天干净些，但绷带边缘有一小块血痂脱落之后露出的粉红色新皮。

戎易站在粥锅前面，锅里还在煮今天的第二锅粥，米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把野菜的苦味蒸得满棚都是。他没有拿纸笔，没有画图，只是从灶台上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火棍，用烧黑的那头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
“这个圈——是辰州。”

然后他在圈外面画了一条横线。“这条线，是沅江。”又在横线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。“这个圈，是巴彦的大营。”

二十双眼睛盯着泥地上这三个圈。没人说话。灶火烧在锅底的噼啪声在安静里显得很清晰，每一响都像一粒粟米在锅里炸开。

“巴彦在外面，我们在里面。他有兵，有马，有船，有火药——这些东西加起来，叫‘优势’。我们只有人，只有铳，只有城——这些东西加起来，叫‘劣势’。”戎易用柴火棍点在辰州那个小圈上，“但我们有一个东西他没有。我们比他更了解这块地。”

他把柴火棍移到那条横线上，在横线上点了几个点。

“第一天，我带刘千户走遍全城。数了粮——够吃十一天。数了铳——一百二十杆。数了人——四百能战。这叫‘算己’。算完自己，再算敌人。方家集那一仗，斥候先告诉我清军的马拴在打谷场。我知道清军骑兵第一反应是抢马，所以我在打谷场设铳阵等着他们。这一仗，叫‘算敌’。渡口最窄处，水流会把船挤到一起，船挤在一起人就展不开——这是算地。清军翻拒马时前胸暴露——这是算时。在敌人最脆弱的那个瞬间，用我们最强的火力打他最薄弱的那个点——这叫先算再打。”

他在泥地上又画了一道线，从侧面绕到清军大圈背后，在侧面画了一个叉。

“今天巴彦没有来。他在等常德的火药。他下一次来的时候，兵力更强、火药更足、攻势更猛。但他有一个东西不会变——他不会放弃最窄处。方家集打马、渡口打船、昨天打侧翼——他每次看到我们正面有防备，都继续往正面冲。因为在他的经验里，明军防守只有正面。一个只会打正面的人，侧翼就是他的盲区。正面看着像是在死守——但真正的杀招，在侧面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面前这些脸。

“今天我们做一件事——推演。不是真的打，是推演。拿清军的视角，反过来算我们自己。如果你们是巴彦，火药够，兵力够，你们怎么打辰州？”

沉默。灶火还在噼啪作响。

然后刘千户第一个蹲下来。他走到泥地前面，蹲在戎易画的那三个圈旁边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大概是在琢磨那个圈和那条线的关系。他伸出手，手指粗得像树根，指关节上全是老茧。他用手指点在清军的大圈上，然后把手指从大圈慢慢移到渡口最窄处的位置，在木桩前面画了一道杠。

“末将是巴彦。末将会先用三艘大船直冲最窄处。不翻拒马——先放箭。船上站两排弓手，对着正面放两轮箭，正面守军的铳手为了躲箭就得蹲下或往后退几步，就这几步的工夫，第二波小船从上游浅滩绕到侧面。浅滩防线太薄，一波冲过去，从后面抄渡口正面守军的后路。”

戎易看着刘千户，没有说话。

老何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今天没有带铳——铳都放在城墙根下修着。但他手里还是握着一根通条，大概是修铳修到一半被叫来的。他蹲在刘千户旁边，用通条点了点浅滩的位置。他没有看刘千户，也没有看戎易。他用通条在浅滩的防线后面画了一条线，在线上画了几个叉。

“这里，埋铁蒺藜。清军从小船上跳下来涉水上岸，靴子踩在铁蒺藜上，鞋底穿了脚底板就扎透了。扎了脚底板，冲得再猛也得先蹲下来拔铁蒺藜，就在他蹲下来的那几息之间，铳手从侧面打。不是正面，是侧面。侧面打不用瞄得太准，打到肩膀打到腿都行，只要把人打到水里，他就得重新爬。每多爬一次，阵型就多乱一分。”

孙老仓从人群边上站了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，量米的斗从膝盖上滑下来，他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斗底上沾的灰。他走到泥地前面，蹲在最边上，低头看了看那个代表辰州的小圈，又看了看刘千户画的那道杠。然后用手指在圈里面点了一下，指节上还粘着面粉，按在泥地上，印出一个很浅的白印子。

“老朽管了二十年粮仓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颤，大概是第一次在这么多拿刀拿铳的人面前说话，“围城的时候粮就是命。清军如果从上游浅滩绕过来，绕到城西——那里离粮仓最近。老朽建议，粮仓门口加一道土墙。不用太高，半人高就行。清军到了粮仓门口，至少先翻一道墙。翻墙的时候，老朽就能把粮仓门先锁死。一把火烧了粮仓，也不能让清军拿到一粒粮。”

粥棚里安静了片刻。刘千户转过头看着孙老仓，脸上的表情不是意外，是某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神情。他点了点头，没说“好”，但那个点头比“好”字更确定。

然后是老周。他一直没有说话，蹲在人群最外面，那杆刻了名字的枪靠在粥棚的柱子上，枪杆上那两个名字被晨光斜斜地照出一条很细的阴影。他站起来走到泥地前面，蹲下，用手指在渡口侧面的位置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“末将不是队长，但昨天刘千户带着长枪队在浅滩堵缺口的时候，末将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有个想法。清军从侧面绕过来，铳手打了第一轮之后要装弹，装弹的时候火力会断。就是火力断的这几息之间，如果侧面能有二十个长枪兵蹲在铳手前面的浅沟里，用枪尖顶着清军的盾牌——不用捅死他们，就用枪尖顶住盾牌不让他们往前走，顶住几息就行。几息之后铳手装完弹了，长枪兵往两边散开，铳手继续打。”

老何用通条在老周画的那条线上点了一下，想了片刻，然后在线上又加了一道短横。“这条沟不用挖太深。齐腰浅，蹲进去只露个脑袋。清军的弓箭射不到——因为他们是从小船往上跳，往上射箭箭矢会偏高，箭道的最高点在浅沟后面，前面沟里的人反而是安全的。”

刘千户又补了一句：“二十个长枪兵，从最窄处调。正面少二十个人影响不大——侧翼的火力能顶住第一波，但正面的人顶不住第二波冲过来，侧面火力再强也没用。”

管粮的孙老仓又开口了。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，量米的斗被他夹在胳膊底下，他用手比划着粮仓到渡口的距离。“粮仓到渡口，急行军要一炷香。如果侧翼需要送火药和铅弹，老朽可以从粮仓这边调两个搬米的小伙子。他们天天扛米袋，一袋米两百斤，扛一箱铅弹跑一炷香没问题。”

阿桂站起来，把空铅弹箱放在地上，站到孙老仓旁边。“我认得路。从粮仓到土墙，走城墙根最快——不用穿巷子，不会被清军的弓箭拦。我可以带搬米的大叔跑。昨天送火绳跑了一趟城墙根到土墙，来回的时间我记过——最快一趟跑半炷香不到。”

戎易蹲在泥地前面，看着地上那些被画出来的线条和标记。刘千户的正面强攻推演，老何的铁蒺藜防线，孙老仓的粮仓布防，老周的浅沟长枪截堵，阿桂的最快路线。这些线条和标记是他没有画出来的——不是没想到，是没有一个人能想全。一个人算不过来的东西，大家一起算，就把盲区堵上了。

他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一个圈，把所有人画的线都圈进去。“巴彦来的时候，我们不只打正面。我们打渡口、打浅滩、打侧面、打粮仓——不是守城，是守每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