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千户没有问“皆没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把刀从地上拔起来，重新握在手里。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长枪兵们说：“巷子口。第三道。打到最后一个人，然后撤。听到没有——是撤，不是死。打完最后一道，往破庙撤。不许有人在巷子里死守，不许有人抱着清军同归于尽。佥事说了——你们这些人，每一个都不能死在这里。老子回来要点名的。”

长枪兵们有人咧嘴笑了一下，在满是硝烟灰的脸上露出白牙。没有人回答“是”。但每个人都在整理自己的兵器——有人重新缠刀柄上的布条，有人把枪头在石头上磨了两下，有人从地上捡起清军丢弃的火药袋塞进自己怀里。没有人说话，但每个人都在准备。不是准备死，是准备打完第三道，然后活着撤。

傍晚。太阳开始偏西，沅江的水面被落日染成了铁锈色。巴彦的第三波攻势在申时发动。清军的铳手在土墙前方密集列队，对着土墙连续齐射，土墙上的弹孔密集得像麻子的脸。长枪兵从土墙两翼同时突击，左翼佯攻牵制，右翼集中突破，兵力分配明显是事先演练过的。土墙防线在清军持续的铳火压制下，开始收缩。老何吹了撤退哨，竹哨的声音比之前嘶哑了——哨子里灌进了火药渣，吹出来的音调走了形，但节奏还是一样的三长两短。铳手们从土墙后面撤下来，往城门方向跑，边跑边有人回头放铳掩护战友撤退。阿桂跟在老何后面，手里那杆短铳还没放。他说了不放铳就不放铳，一直等到清军冲到土墙缺口处才扣的扳机——第一发打在一个翻墙的清军腿上，那人从墙上栽下来，摔在墙根下。阿桂没有看那个人摔下来之后怎么样了，他已经转身在往后跑了。他边跑边从怀里摸出铅弹袋，手指捏了一颗新铅弹，跑动的脚步让装弹的动作变得更笨拙，但他在土墙到巷子口这段路上完成了两次装弹。跑到巷子口时铳管已经装好了新弹，还能再打一发。

巷子口的战斗最惨烈。清军涌进城门口，被巷子狭窄的地形压缩成一条长龙。戎易在两侧房顶上布了最后二十个铳手，居高临下打巷子里的清军。清军用铳还击，双方在相距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对射，铳声在窄巷子里回荡，震得人耳朵发嗡。巷子里没有掩体，只有门板和墙角的石磨。一个铳手蹲在石磨后面打铳，打一发缩回来装弹，再探出去打。石磨上被打出了三四个弹孔，石屑飞溅。巷子深处设了绊马索，天黑之后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，清军冲进来就被绊倒，绊倒的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长枪捅穿了。

天黑的时候，巴彦吹了收兵号。不是撤退号，是收兵号，不带溃退的急促尾音，只有稳妥的两个长音交替，一声一声沉进沅江的水声里。他在天黑之前没能突破城门巷子口，天黑了铳手打不准，巷子里的绊马索让他的前锋不敢往里冲。他决定停。清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他的底线。方家集五十。第一次渡口八十。第二次渡口接近一百。今天这一仗，伤亡至少三百。五天的围城战，一千五百人的镶蓝旗精锐，伤亡逼近六百。辰州城里的守军不过四百人。四百残兵，让他折了六百精锐。

巴彦站在渡口的木桩旁边，看着辰州城墙上被落日映红的旗帜。旗帜没有换过。五天前城头上挂的就是这面旗，五天后还挂着。他对副将说：“明天不攻。让弟兄们休整一天。清点伤亡，伤员今夜全部过河。派快马连夜去常德——辰州的情况比我们预估的严重。这里不只有铳，有人，还有一个能把四百溃兵变成铁板的佥事。告诉常德，巴彦在这里啃了五天没啃下来。让他们再送火药来。不是三百斤，是八百斤。”

副将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传令。巴彦一个人站在渡口边，看着对岸辰州城头亮起第一盏灯笼。那盏灯在暮色里很暗，但它是亮的。五天前的夜里，也是这盏灯。五天后的夜里，还是这盏灯。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刀柄上镶着一块磨损严重的铁片，上面刻着他的姓氏。

“戎易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把这两个音节含在齿缝间慢慢咬了一遍。

天黑透之后，辰州城里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渡口和土墙之间的空地上，兵士们在清点伤亡、拖回遗体。张大铳从城墙根下跑过来，满脸是血——是鼻梁上被溅起的碎石划了道口子，不是重伤，但血糊了一脸，在火光下看着瘆人。戎易站在土墙旁边，身上全是泥和火药渣，袖子缺了一块——扯下来垫铳管了。他在清点名册。今天阵亡的人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。名册翻到新的一页，墨迹还没干透就被夜雾打湿了，有几个名字被洇开的墨迹模糊了笔画。

管粮的孙老仓带着搬米的两个小伙子往巷子口送水和干粮。干粮是粟米饼，硬得能硌掉牙，但没有人抱怨。搬米的小伙子腿上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了，他扛着水桶走在巷子里，桶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路。他旁边另一个小伙子背着一袋粟米饼挨个往靠在墙根的兵手里塞，塞到一个兵手里时发现那个兵已经没力气握紧饼了，他把饼掰碎，一点一点塞进那人嘴里，又把水壶盖拧开，往那人嘴里倒了一小口水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杨秀娘带着妇人们在破庙里安置伤员。破庙的房顶漏雨，她用油布在漏雨的地方搭了个临时棚子，伤员躺在棚子下面的干草上，干草是今天下午从粮仓搬来的。有人在呻吟，有人已经没了声音。她蹲在一个重伤的铳手旁边，那个铳手的胳膊被铳弹打穿了，骨头断了，医官说手臂保不住了。铳手没有哭，只是看着自己的断臂，问杨秀娘：“杨嫂子，我还能留在辰州吗？”杨秀娘没有回答，只是把他的手握住，握得很紧。

老何坐在城墙根下，面前排着十几杆打废的铳。铳管烫得没法碰，他用地上的湿泥敷在铳管上降温，湿泥碰到滚烫的铳管冒出滋滋的白汽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还能修的铳管一根一根拆下来，通条捅进去，来回拉三下，再对着火光看一眼里面。有些铳管里面已经裂了，裂得不能用。他把报废的铳管排成一排，数了数，又把手边还能用的铳管排成一排，也数了数，手指在铳管上一根一根点过去，嘴唇无声地翕动。能用的铳管还剩下不到一半。

阿桂蹲在老何旁边。那杆短铳的铳管还是热的，他今天只打了两发。一发在土墙放倒了一个翻墙的清军。一发在巷子口打中了冲在最前面的刀盾兵。两发都打到了人。他把短铳放在膝盖上，用布条缠铳管上被撞出的新划痕——是在巷子撤退时被石块刮的，划痕很浅，但他缠得很仔细。老何看了一眼他缠布条的动作，没有阻止，也没有夸奖。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通条递给他，说：“清铳。清三遍。你今天打了两发，铳管里积了两次火药残渣。残渣不清干净，明天第一发就炸膛。”

戎易从土墙那边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凉粥。他把粥递给老何。老何接过碗，放在地上，继续修铳。戎易蹲在他旁边，没有催他。过了一阵，老何把手里那杆铳管装回铳托上，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“明天巴彦不会来。今天他折了至少三百人。五天加起来，他的伤亡过六百了。一个甲喇的兵力，五天折了三分之一还多。他明天必须休整——至少要休整一到两天。”他用通条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着那些数字，“清军镶蓝旗甲喇的标准编制是一千五百人，打到伤亡四成才停手——已经超过了镶蓝旗甲喇在一场攻城战中能承受的上限。”

戎易也蹲了下来。他用手指在泥地上和老何一样画着圈。“我们今天还剩多少？”

“铳手还剩八十。火药只剩三成。铳管——铳管能用的还有一半，另外一半不是炸膛就是裂管，修不好了。长枪队伤亡过半。剩下的人在城头上还能站一排，但站不了三排了。”

戎易沉默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看城头上的灯笼。那盏灯在夜风中晃了一下，但没有灭。

“昨天我们教了第一课。先算再打——算己。今天这一仗打完了，我们算了巴彦所有的打法。明天巴彦休整，我们去粥棚教第二课——算敌。巴彦下一次来的时候，我们要比他自己更了解他。火力点、冲锋节奏、从渡口到巷子口的每一步距离他能推进多快——全部算清楚。”

老何没有说话。他把通条插回腰间，拿起地上那碗凉粥，三口喝完，把碗放在铳架旁边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看着对岸清军大营的篝火，那些篝火比前几天少了——不是撤了兵，是伤员太多，需要照顾的帐篷多了，守夜的兵就少了。

“巴彦在写战报。”老何说，“打成这个样子，他必须向上峰解释——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辰州，打了五天还没打下来。他可以瞒过别人，但瞒不过自己。他知道辰州城里不只有铳。”

“还有你修的铳。”戎易说。

老何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黑灰的手指。然后把通条从腰间拔出来，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——辰州。他不识字，这两个字是他昨天现学的，向孙老仓学的。孙老仓用炭笔在粮仓门板上写了两个字给他看，他对着门板用手指临摹了好几遍，直到手指记住了每一笔的走向。写在泥地上的字歪歪扭扭，但横平竖直，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刻在泥里，刻得很深。

“辰州还在。”他说。

戎易看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。风从渡口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沅江的水腥气和火药燃烧后的焦糊味。他把手按在腰间老何给他的那杆短铳上，铳托上的凹痕比前一天更深了一点——是被他的手握出来的。五天的时间，这铳托已经学会了他拇指的形状。对岸清军大营里，巴彦的帐篷还亮着灯，羊皮地图上圈着辰州的炭笔线已经被反复描了好几遍，炭笔在渡口和巷子口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线——那是今天的攻击线，线尾停在巷子口，停得很不甘心。明天他不会来，但他一定会再来。

在巴彦再来之前，辰州会在粥棚里上完第二课。算敌。每一课都在把一群溃兵变成一支会用脑子打仗的人员。围城第五天的夜晚从沅江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湿泥的凉意。城头上的灯笼晃了一下，没有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