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翻家里的旧东西。
养母走后,她那口樟木箱一直堆在储藏间,我没敢动,怕一开箱子,那股樟脑混着她常用的雪花膏味就涌出来,把我钉在原地。这回我把它搬了出来。
箱子底是一摞信、几本存折、一张我小学的奖状。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,没写名字。里头是一张泛黄的“出生情况证明”复印件,边角都软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。
生母:不详。
生父:不详。
备注:女婴由沈氏夫妇于出生后第三日抱养,取名沈听。
不详。
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储藏间没窗,灯是昏黄的,我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钱包夹层。原来“沈听”这名字,是我养父母给的。原来我从小以为的“爸妈”,确实是爸妈,只是不是“生的”。
我妈,也就是养母,至死没跟我提过“抱养”两个字。她把我当亲生的养,比亲生的还护。这反而让我鼻子发酸。她瞒我,不是骗我,是不想我觉得自己是“捡来的”。
可这下,“你不是陈家的人”这句话,忽然有了另一种重量。
我不是陈家的人,我甚至不是沈家的血。我到底是谁家的?
那些天我夜里睡不踏实,常听见婆婆房里传来咳嗽声。起初几声,后来越来越密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。有回我起来倒水,路过她门口,听见里头一声闷咳,接着是窸窣的响动,像她在摸黑找水杯。
我推门进去。她靠在床头,手里攥着杯,见我进来,慌忙把杯往被子里藏:“听丫头,吵着你了?”
“妈,您这咳嗽多少天了?”
“**病,换季就犯。”她笑,“不碍事。”
台灯暖黄的光里,我看见她颧骨比刚来时更突出了,眼窝也深了。她来才一个月,人像小了一圈。我心里发紧,第二天一早硬拽她去了社区医院。
医生听了听肺,开了点药,说“老人家肺气弱,少劳累,观察着”。我没敢多问,怕问出不想听的话。取了药,出来时她拽着我的袖口,像怕走丢:“听丫头,别跟默儿说咳得厉害,他忙。”
“不说。”我攥着她的手,那手骨节突出,凉,“妈,以后夜里咳,叫我。”
她点头,眼睛弯起来。
从医院回来那几天,我变着法儿给她养肺。网上查了方子,每天熬梨汤,切川贝,放温了端去。她起初推:“听丫头,别费事,妈这老身子不值当。”后来竟每天傍晚准时坐在沙发上等,碗一递到手就喝,像个被宠的老小孩,喝完还舔舔嘴角:“甜。你手艺跟你妈学的?”
“自个儿琢磨的。”我蹲下给她掖毯子。
她笑,忽然说:“你熬汤的手势,跟你妈一个样。左手扶碗,右手搅,搅三圈停一下。”
我心里一刺。又是“你妈”。
“您又说我像我妈。”我笑。
“像好,”她低头吹汤,“像就好。”
那天我翻出养母亲手给我钉的小相册。第一页是我百天,红肚兜,攥着拳头。我把它摊在桌上,旁边摆着婆婆那张“听听百天”。两帧婴儿照并排,我看了很久。脸的轮廓不像,可笑起来嘴角的弧度,都往右边歪一点,像同一个人。养母生前总笑我:“你这笑,歪的,随谁啊,咱家没这笑法。”现在我知道了,随谁。
我拿手机拍了两张对比,发给做医生的朋友,问“手腕胎记,母女遗传概率大吗”。朋友回:“胎记大多不遗传,但形状位置完全一致,要么是巧合,要么……你怀疑什么?”我没回。
那些天夜里我养成个习惯,听见隔壁咳,就赤脚摸过去,轻轻把被角给她掖好。有回她没睡沉,手在暗里忽然攥住我的手腕,攥得紧,没说话。我蹲在床边,由她攥着。她的手凉,我的手暖,两片叶子胎记贴在一处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松开,翻个身,呼吸匀了。
我退出来,站在走廊里,胸口那块空,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。我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,只知道,对着她,我越来越像对着我妈。
对门邻居张姨串门,看见婆婆在厨房给我剥橘子,笑:“你婆婆好福气,儿媳这么孝。”婆婆擦手,笑:“不是儿媳,是闺女。”张姨乐:“哟,您这嘴。”我端水出来,听见这句,手一抖,水洒了半杯。她随口说的,不知道自己说中了。
我给婆婆买了个加湿器。她夜里喉咙干,咳得凶。拆箱时她念叨“又乱花”,我装没听见。当晚加湿器嗡嗡转,她睡得比前几夜沉。
有回掖完被角,她没醒,嘴里却嘟囔:“听听,妈在。”我蹲在床边,鬼使神差应了声:“哎,妈在。”说完自己愣了。她翻个身,安稳了。
我在走廊站了很久。那声“哎”,脱口而出,像早就练过几千遍,只等一个能应的人。
那晚我睡得早。半夜被一声闷咳惊醒,听见隔壁有动静。我披衣起来,走到婆婆房门口,没推门,听见里头她像是睡着了,在说梦话。
“听听……”声音很轻,带着睡意里的软,“妈对不起你……妈那时候没办法……你别恨妈……”
她翻了个身,没了声。
我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指甲掐进木头缝里。
梦话不会骗人。一个糊涂的人,胡话是乱的;可她每一次“胡话”,都指着一个方向,听听,亲妈,你不是陈家的人。
我回到自己屋,把钱包里那张“出生情况证明”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“生母:不详”。
不详的人,正在隔壁,叫我听听。
社区医院里,医生把我拉到走廊,低声:“老人家这肺,不是一天两天了,之前就该查。”我攥着药袋,指甲掐进掌心。婆婆夜里藏咳嗽,说“不碍事”,说“换季就犯”。她瞒我,我竟也跟着瞒自己,满脑子是身世的谜,忘了她也是会倒的人。
我给婆婆买了个起夜的小夜灯,插她床头。她又念叨:“又乱花。”我说:“您起夜摸黑,摔了更费钱。”那夜她起来,暖黄的光亮着,她没喊我,自己去了回了。我在门缝看那点光,心口软得一塌糊涂。
回家我翻出养母留的小毛衣,是我百天时她织的,袖口还绣了片叶子。和婆婆给我织的袜并排,两件手工,两代母亲的手,朝着同一个我。
我低头,把脸埋进那件小毛衣。养母的樟脑味,婆婆的雪花膏味,混在一起,像两双手,同时搂住我。
我那一夜,再没睡着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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