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来得快。陈默从公司赶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一路攥着我手，攥得我指节疼。

急诊那边忙了小半天。医生把我和陈默叫到走廊，压低声音：“老人家肺不大好，陈旧病灶，近年发展快。这次是憋晕的，得住院观察。”

陈默声音发颤：“严重吗？”

医生没绕弯：“拖得久了。早该查。你们做子女的，平时没注意？”

我低下头。注意了。她咳，她藏，她说不碍事。我注意了，却没逼她查。我满脑子是自己那点身世的谜，忘了她也是会倒的人。

婆婆被推出来时，人清醒了，氧气管插着鼻子，手背上扎着针。看见我和陈默，她先笑了，笑得勉强：“瞧我，扫把星，净添乱。”

陈默红了眼圈：“妈，您别说话，好好养。”

我在床边坐下，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。那手凉，我就用自己的暖着。她看我，眼神里有点慌，像怕我知道了什么。

夜里陈默去办住院手续，病房剩我们俩。她忽然费力地抬手，指尖碰了碰我眼角，我不知什么时候哭了。

“听丫头，”她喘着，“别哭。妈这回……就是来最后看看你的。”

我心跳停了半拍：“最后看谁？”

“看默儿。”她避开了我的眼睛，“他忙，我怕哪天走了，见不着。趁着还能动，来住一阵。这回……算如愿了。”

她撒谎。她看的是我。那本日记写明白了，她来，是来“最后看看女儿”。可她到死，都不肯把这句话说全。

我捏着她的手指，想说“妈，我是听听”，想说“您不用瞒了，我知道”。话在嘴边滚了三遍，到底没出口。我怕她受了惊，怕这一说，她强撑的那点体面碎了。

她忽然反手攥紧我，力气不大，可那股劲，像怕我走。

“听听，”她叫我了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，“妈这辈子，最放不下的，就是你。”

我眼泪啪地掉在她手背上。

她愣了，像是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，眼神慌起来，连忙改口：“我是说……默儿。默儿最放不下你。你俩好好过。”

她把“听听”咽回去，换成了“你”。可那声听听，已经落在病房里，落在我耳朵里，落在我三十多年空着的那块地方。

我俯下身，额头抵着她手背，没忍住，肩膀抖起来。

她以为我难受，用另一只手拍我后背，一下一下，像哄小时候的陈默。

“乖，”她说，“妈在。”

妈在。这两个字，她对我，对陈默，说了几十年。可对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她比我更知道，这句话有多重。

那天晚上我和陈默轮换守着。他趴在床边睡着了，我坐着，借着走廊的光，看婆婆的睡脸。她眉头松了，像是终于不用再撑着什么。

第二天白天陈默去办医保，我守床。婆婆醒了一阵，精神比昨晚好，却不肯松我的手，指尖在我手腕胎记上反复摩挲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我拿棉签蘸温水，给她润干裂的唇。动作是下意识的轻，像养母生前发烧时，我给她润的那样。

她迷糊地笑：“听丫头，你对我，比对我亲闺女还上心。”

我鼻子一酸，嗓子发紧：“您亲闺女要在，也该这么对您。”

“我那闺女……”她眼神飘远，“不知在哪儿，不知好不好。我要是见着她，就喊一声听听，就一声。”

我攥着她的手，把那声“哎”咽在肚子里。

她累了，阖眼。我拿起她放枕边的手机，想给陈默发个消息，点亮屏幕，壁纸是我那张公司合照。照片里我站在后排，笑得有点僵。可壁纸被裁过，右下角，多了一张小小的旧照，是婆婆自己的脸，贴在一角，像硬挤进来的。

我愣住。陈默说过，他妈抱着我那张合照看了半天。原来她把我的照片，设成了手机壁纸，还把自己那一角，悄悄拼上去。

眼泪砸在屏幕上，洇开一片。她连“想跟女儿同框”这种念头，都只敢用这种方式，偷偷的，不让人发现。

我把手机轻轻放回，俯下身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很轻，像女儿对妈那样。

她没醒，嘴角却弯了弯。

陈默从外头进来，递我一瓶水，自己靠在墙沿：“我妈这人，嘴硬。我小时候逃学，她拿扫把追三条街，追上来了，又给我买根冰棍，说下不为例。”他笑，眼圈红，“追的是继子，追出个真妈。”

我拧开瓶盖，没喝。想起婆婆给我缝的扣子，织的袜，熬的粥。她追过陈默，也守了我三十年，用的同一双手。

我拿湿巾，给婆婆擦手。指甲缝里，还嵌着一点蓝棉袄的线头。她缝了一辈子，缝到指尖起茧，把丢了的女儿，也缝进每一针里。

我低头，把脸贴了贴她的手背。

住院那些天，我给婆婆读闲篇，报纸上的、手机里的，她闭眼听，说：“听丫头声音好听，像你妈。”我笑：“您又说我像我妈。”护士来换药，夸：“你对你婆婆真孝。”我脱口：“她是我妈。”护士笑：“您这口误。”我没纠正。婆婆在旁，眼睫颤了颤，没睁眼，可嘴角是弯的。

夜里我陪床，拿手机放那段哄娃调，是早先偷录的。婆婆闭眼听，泪顺眼角滑进鬓角。我伸手替她揩，指腹碰到她眼尾的纹。这调子，我好像在哪听过，在很小很小的时候，有个人这么哼过我。

有回她输液睡着了，我盯着她脸，想起日记里那句“我是婆婆，不是妈”。原来她每一次碰我，都先把自己按回“婆婆”的位置。这回，我替她，按回“妈”的位置。

有回给她擦身，她害羞，手挡着：“使不得，儿媳哪能给婆婆擦。”我笑：“妈，我是您女儿，该的。”她怔了怔，手慢慢放下，没纠正，由着我。

我想，等她好一点，我就告诉她。告诉她听听回来了。告诉她，这声妈，我早就想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