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延昭是被疼醒的。
挣了几下才发现是翻身时碰到了床头柜的角。
他睁开眼,一线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枕头旁边。
他躺着没动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墙角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片洇开的枯叶。
他坐起来,后脑勺的肿包消了一些,但还是鼓着,手指按上去仍在痛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羽绒服没脱,拉链拉到胸口,皱巴巴地裹在身上。
他想了想,把羽绒服脱了,挂在床尾的椅背上。
里面是一件灰蓝色的秋衣,胸口那片淤青在晨光里看着更明显了,紫黑色边缘泛出一圈黄绿色。
他站起来。
脚一着地,腿肚子就抽了一下。
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等着那股抽动的劲过去。
然后他走到桌边,那台屏幕裂了缝的方块玩意儿还黑着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亮。
旁边压着那几张捋平的钱,三张十块、两张五块、一把硬币,他数了一遍,四十三块七。他把外卖盒拎到楼下垃圾桶。
楼下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上去了半截,里面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,有人正拿扳手拧什么东西。
他听见有人哼了一句什么调子。
杨延昭站在修车铺门口停了一下。
那调子是在边关时守城士卒们偶尔哼的具体是什么,他不记得了。
直到修车铺里那人骂了一句什么,铁器又哐当了一声,那调子彻底断了,他才迈步继续往外走。
他在街边找了一家卖包子的摊子,把手里攥着的零钱递过去,摊主是个胖妇人,看了他一眼,接过钱,递给他两个包子一个塑料袋。
“小伙子脸色不好。”胖妇人说。
杨延昭接过包子,道了一声谢。
那声“谢”字说出口,他自己愣了一下,声音是从这具身体里发出来的,但语气是他自己的,千年之前的,带了一点北地的尾音。
他找了路边一个花坛沿子坐下,把塑料袋打开,咬了一口包子。
吃包子的时候,他再次摊开了右手。
晨光里,掌心的烙印暗红偏黑,断枪的形状比昨夜更清晰了。
他盯了一会儿,攥了攥拳头,这次没再有画面涌上来。
他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一刻钟,经过一家小超市,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,一道贴着褪色告示的社区公告栏。
公告栏玻璃被划了一道长口子,里面贴满了开锁小广告、房屋出租信息、一张寻狗启事、一张通下水道的名片。
其中一张手写的告示引起了他的注意,纸边卷曲,墨迹褪得厉害,但隐约能看清“寻人”两个字。
旁边还贴了一张更大的宣传海报,红底白字,写着“保护文物,人人有责”几个大字,底下一行小字印着“金代长城遗址·省级文物保护单位”。
“金代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。
他没见过“金”这个字被用来指代一个朝代。
他死的时候,北方是辽,金人还在更北边的草原上放牧。
现在这张告示告诉他,金人建了长城,而那个长城遗址还在这片土地上。
他忽然觉得掌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一种极其细微的震颤。
金代长城。杨延昭把“长城”和“金代”这两个词在心里搁着,没想明白,但也没忘记。他继续走。
中午的时候他走到一处街角,对街有一排老房子,灰墙黑瓦,门脸都很窄。
其中一家的门牌上写着“正兴古董旧物”。
杨延昭的脚步停了一下,他被一股很淡,但很熟悉的气味吸引。
像老木头、旧纸、铜锈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偶尔夹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苦涩,像是某种植物根系经过太久岁月后渗出来的气息。
他想起汴京的旧货市,那些铺子里堆满前朝旧物,铜钱、陶罐、残碑拓片,每一件都带着前面一个时代残存下来的余温。
现在那个气味隔着一条街飘过来,和汴京旧货市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那些铺子里最靠里的货架上,落了一层厚灰的竹简和残卷,曾经有人在上面刻写过,写过字,画过图,留下过他们的喜怒哀乐。
那些人后来都不在了,但那些痕迹还在。
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。
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铁盒子按喇叭催促,闪了两下灯,他才反应过来慢了半拍。
推开那扇门的时候,走进去的瞬间,挂在货架顶端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音。
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铜铃,然后转身面对着这间堆满旧物的屋子。
墙角蹲着一只瘦猫,灰毛,耳朵缺了一角,正眯眼打量着他。
他蹲下来伸手,那猫起身凑过来,低头蹭了一下他的指尖,又缩了回去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正对上一双平静的老人的眼睛。
一个穿旧灰袄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隔着热气看着他。
猫跳回柜台上,在那只旧算盘旁边卧下来。
杨延昭看了一眼那只灰猫。“你养的?”
“算是。”陈老头说,“八年前我去城北探勘那截老墙,在墙根草窠里捡的。当时它耳朵上缺了一块,伤口还是新的,用刀剪的。旁边还有一小片灰蓝色碎布,和猫蜷在一起。”
猫从算盘旁边跳下来,走到柜台边缘,用缺了角的那只耳朵蹭了蹭杨延昭的手背,然后又缩回去了。
杨延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“它认得我?”
“它认的不是你。”陈老头看了那只猫一眼,“它认的是你身上那股气息。这猫从城墙根捡回来之后就不太一样,能隔着几条街闻到人的味道。我一直没弄明白它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老头把茶杯放下,轻轻开口:“你掌心,是不是有个东西?”
杨延昭的指尖微微收拢。他沉默了片刻。“嗯。”
老头慢慢站起来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瓦当,放在台面上。
瓦当边缘残破,正面的纹路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太清,只隐约能看出一点像是兽面的轮廓。
“你摸摸看。”
杨延昭盯着那块瓦当看了一会儿,又抬眼看了看老头的脸。
老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他伸出右手,掌心朝下,慢慢贴近那块瓦当。
距离还剩两指宽时,掌心的烙印猛地烫了一下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北边一个老长城遗址底下挖出来的。”老头说,语气很平,不像是解释,倒像是随手提了一句,“年头久了,没人说得清是哪一年的。你刚才进门的时候,我在你身上闻到一股老东西的气味。很久没闻到过了。”
杨延昭看着那块瓦当。“什么长城?”
“金代的。”
陈老头说,“金朝修筑的,用了不少北宋汉人战俘做苦力。那截墙在城北七十公里外,风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不到三米高的土垣。”
陈老头沉默了一瞬。“那截墙的地基,叠压在一座更古老的北宋边城废墟上。”
杨延昭的指尖收拢了一下。
陈老头继续说:“金人修墙的时候没有挖地基,他们直接把城墙夯在了旧城的废墟上面。旧城的砖石、冻土、还有那些人留下的东西,全被压在了新墙底下。所以当年探勘队挖出那块砖的时候,砖面上的土是北宋的。”
杨延昭开口: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收旧货的。”老头把瓦当收回去,重新坐下,端起了茶杯,“偶尔也给人指路。”
门外的风又大了一些,门缝里挤进来的那一道冷气,把柜台上那只铜铃吹得微微转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猫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他,又合上了。
杨延昭又看了一眼那块瓦当,转身推开门走出去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
铜铃又晃了一下。
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一棵老槐树的影子底下。
车窗关着,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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