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延昭回到那间出租屋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在旧货店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门重新合拢,门轴那声干涩的长响之后,整条街都静了。
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,他拐弯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,那辆车从树影底下滑出来,没有开灯,沿着街道平缓地驶远,混进下班高峰的车流里,融得干干净净。
他本想顺着来路走回去,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记路。
白天是靠挨个辨认路牌找去的,回来的路上天色暗了,那些蓝底白字的牌子一个个变成了灰糊糊的影子。
他走岔了一个路口。
不是他自己要拐的。
等他回过神,已经走进那条窄巷。
白天从旧货店出来的时候,他分明是直走了一段才拐弯的。
可现在脚先于脑子动了,带着他拐进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。
他停下来站了两息,想往回退,可脚底下那股劲还没散,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扯着那根筋,往一个方向拽。
一种极轻的拉扯感,顺着小腿肚往上爬,到膝盖就散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继续走了。
他感觉那是杨涛身体里还剩的一点东西,那些残留在骨头缝里的本能,认得这附近的路。不是全部的记忆,只是一些细碎的碎片:某个路口往右拐,某个铁门旁有台阶,某棵歪脖子树底下可以抄近道。
绕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,一楼窗子里透出灯光,有人正往窗外晾衣服,水珠滴下来,砸在底下一辆电动车坐垫上,发出细碎的噗噗声。
杨延昭停下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晾衣服的女人哼了一句什么,和修车铺那人哼的不是同一首调子,他没听过。
他绕了大约二十分钟,才重新看见那栋贴着碎瓷砖的老楼。
楼道灯还是坏的。
他摸着扶手上去,到了三楼,看见自家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。
他脚步停了。早上出门的时候灯是关着的。
杨延昭站在门口,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。
屋里很安静,没什么声音,但他能感觉到,有人来过。
他说不上来是怎么感觉到的,以前在遂城守城的时候也是靠这个判断辽兵夜袭。
他在遂城守了二十多年,辽人夜袭前的寂静和普通夜晚的寂静不一样,前者是绷紧了的弦,后者是松弛的绳。
他慢慢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一圈。门开了。
屋里和他离开时的样子基本一样。
他注意到两个变化:床上枕头被挪动过,原本靠墙那端现在朝外偏了一寸;桌台上那台裂屏的方块玩意儿,屏幕右下角有一道新裂痕,从边框一直延伸到中间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,然后把门关上,反锁。
他直接走到桌边,把那台裂屏的东西拿起来,翻了个面,看了看背面。没有明显的痕迹。他把东西放回去,然后坐下来,把右手掌心摊开。
烙印还是暗红色,白天在旧货店里那一烫之后没有再发作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还在。
窗帘外面有车灯扫过,光影在白墙上缓缓移过去,又消失。
杨延昭坐在黑暗里,他脑子里还在转白天那些碎片:旧货店老头认得他掌心的烙印,那辆黑色轿车在跟,金代长城遗址的海报,桥栏杆上“杨小军到此一游”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白天在旧货店,老头说那块瓦当是“北边一个老长城遗址底下挖出来的”,杨延昭当时没追问具体是哪个位置,但老头说“你摸摸看”的时候,语气里满是奇怪。
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门板,屏住呼吸,听了很久。
外面没有人。
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不亮,整条走廊都是黑的。
他能感觉到,有人在走廊里站过,刚刚才走,那股气息还没散尽。
他慢慢拉开门。
门口地上放着一只黑色塑料袋,袋口系得很紧,打了一个死结。
他把塑料袋拎进屋,拆开结,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,边缘磨得圆润的旧砖,正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,看起来像半个兽面,断口处泛着细碎的白色斑点。
和旧货店老头柜台上那块瓦当的质地一样。
砖块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,上面字迹潦草,但比公告栏那张寻人启事上的字要稳。
“北边有东西等你。别一个人去。”
没有落款。
杨延昭把纸条翻了个面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他又看了看那块青砖,翻过来,看见砖底面有一道刻痕,是后来加刻上去的,笔画不深,轮廓清晰。
他顺着那道刻痕描了一遍,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截断枪,和他掌心的烙印一模一样。
杨延昭把青砖放在桌上,和那台裂屏的方块并排放着。
他把纸条折好压在砖底下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楼下。
街对面那棵树底下空的,没有车。
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到底了,门缝里透出一缕白光,路灯下只有一只灰猫蹲着,舔了舔爪子,然后站起来,沿着路边慢慢走了。
杨延昭看着那只猫走远。
那猫的耳朵缺了一角,和旧货店里那只灰猫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看了很久,直到它拐过墙角,被那栋楼的阴影吞掉。
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,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跟的,旧货店隔了三条街,他知道,它不是偶然走到这条街上来的。
杨延昭拉好窗帘,走回床边坐下。
后脑勺的肿包还在隐隐作痛,他闭上眼,试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:旧货店的老头认得他掌心的烙印,街对面的车在跟他,现在有人在他门口放了一块刻着断枪的砖。
白天他经过公告栏,看见一张寻人启事和一个“金代长城遗址”的告示。有人知道他一定会看见那张告示,所以提前放了这块砖。
他把那块砖拿过来,放在膝盖上。
青砖入手比一般的砖沉一些,质地细密,冰凉贴着手心。
砖面上的断枪纹路在他掌心正上方,和烙印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他握着那块砖,让它贴着掌心放着。
那种极轻的震颤出现了。
他把砖放下,躺了下来。
这次入睡的时候,他听着墙里水管的嗡嗡声,隔壁电视机的声音,以及更远处的、不知道哪一扇窗户被风吹得碰来碰去的吱呀声。
他听着这些声音,慢慢沉进了睡意里。
半睡半醒的某个瞬间,他感觉自己掌心又烫了一下。
那一夜没有梦。
但某种极其遥远的气味,从门缝底下极其缓慢地渗进来。
杨延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面朝着门的方向,再没有动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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