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延昭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他睁开眼,他翻身坐起来,后脑勺的肿包还在,按上去没那么疼了。
敲门声停了,有人在外面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:“是我。开门。”
杨延昭坐在床边,没有立刻动。
他确认外面只有一个人,呼吸平稳,没有第二人的气息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锁拧开,拉开门。
老头站在走廊里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羽绒服,领口翻起来半截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口敞着,露出里面一截青灰色的砖角。
和昨晚门口那只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同一质地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侧身从他旁边挤进门,熟门熟路地走到桌边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然后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。
杨延昭关上门,转过身看着他。
老头坐在椅子上,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,目光在床头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
然后他把塑料袋里的那块砖拿出来,放在桌上,和昨晚那块并排摆着。
“你收到的那块砖,”老头说,没看杨延昭,盯着那两块砖,“是我放的。”
杨延昭靠在门边的墙上。“为什么放在门口?”
“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在那间屋里。”老头说,“我放了砖就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昨晚你离开的时候,我在你身上留了一点东西。”老头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领口,“我往你衣领内侧弹了一小片灰。你不用管是什么灰,总之它能让我知道你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杨延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羽绒服领口,看不见什么东西,但他伸手摸了一下衣领内侧,指尖触到一点细碎的颗粒感。
他把手收回来,想了想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我姓陈。”老头说,“以前在文物系统干过,后来退了。现在收旧货只是个由头。我真正做的是找东西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找那些不该丢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不该丢?”
“人的记忆。”老头说,“比如一块碑上刻的字,比如一件旧物上留的纹路,比如一座城墙上被风刮掉的痕迹。这些在别人眼里不值钱,在我这里,一样都不能丢。”
杨延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头继续说:“金代长城遗址是十几年前发现的,规模不大,在城北大概七十公里。当初探勘的时候,在那段城墙底下挖出了不少东西。瓦当、陶片、兽面砖、残碑。大部分都登记入库了,有一样东西没有入库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是一块砖,比这两块都大。砖面上刻了一个人的名字,名字底下刻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杨延昭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杨延昭的指尖收拢了一下,又松开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就是你。”老头说,“那三个字,刻在一块旧砖上,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。我当时在探勘现场,亲眼看见的。后来那块砖没有入库,被人私下截走了。我不知道截走它的人是谁,但那块砖后来出现在北边一个私人收藏的库房里。我查了很久才查到那个地方。可我进不去。那地方有人看着,不止一个。”
“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要我去取那块砖?”
“不是。”老头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,别一个人去。”
杨延昭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晚纸条上那句话。
字迹和眼前这个人的字迹不是同一路。
纸条上的字偏扁、偏硬,老头的字他昨天在旧货店见过,柜台上一本翻开的旧账本,上面的字细长、瘦削。
昨晚纸条上的字不是他写的。
“昨晚那张纸条不是你放的。”
老头点头。“我放的砖。纸条不是我写的。我昨晚也收到了。”
“收到了什么?”
老头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片,推过桌面。
杨延昭拿起来展开,纸片不大,边缘毛糙,像随手撕下来的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和昨晚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该让他一个人去。”
杨延昭盯着那行字看。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但这个人知道你,也知道我。他比我们先到了。”
窗帘外面有车驶过,墙上的光影慢慢移过去,又消失。
他问老头:“那条路怎么走?”
“县城北边有趟中巴,终点站就在长城遗址下面。”
老头说,“你带上这块砖,到那里会有人接你。你可以信任。那地方偏僻,中巴一天只有两趟,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你坐上午那趟,下午到的,天还亮,来得及看一眼就撤。”
“信任的人?”
“对。他也姓杨。”
杨延昭沉默了一下。“姓杨的多了。”
“这个不一样。”老头说,“这个姓杨的,他知道你的事情。他等了你很久。”
杨延昭没有追问“等了你很久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看着老头,又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老头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底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:“我姓陈。陈旧的陈。你记住这个姓就够了。”
他拉开门走出去,没有关门。
杨延昭走到门边,看见老头已经走到楼梯口了,背影沿着楼梯往下沉,然后被转角吞掉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才把门关上,反锁。
杨延昭坐回床边,把那块带断枪刻痕的砖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青砖冰凉,和昨晚一样沉,但这次贴着手心的时候,烙印没有震颤。
他想了想,把砖放下,从桌角翻出一个杨涛的旧布包,把两块砖都装进去,**口,搁在门口。
明天要走的路已经有人告诉他了,上午那趟中巴,终点站,有人等。
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楼下的街道比昨天热闹一些,有人在遛狗,有人骑电动车经过,车筐里装着菜。
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去半截,昨天那个修车的人正蹲在门口抽烟,烟灰掉在水泥地上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那只灰猫不在。
杨延昭拉好窗帘,躺回床上。
这一次他闭眼之后没有立刻睡着,他在想陈老头说的那句话,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砖。
他不知道是谁刻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,但那个人认识他。
在他死之前就认识。
在他还活着、还在守三关的时候,有人把他的名字刻在一块砖上,埋进了北边的城墙底下。
什么人会在辽兵的后方,刻一块写着大宋守将名字的砖?
他想了想,又想了想,然后放弃了。
没有答案。
他闭上眼,这一次入睡得比之前快。
墙里的水管还在嗡嗡响,隔壁的电视机已经关了,整栋楼安静了下来。
他在睡意里听见远处火车碾过铁轨的声音,然后那声音被夜风带走,彻底散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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