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先生走后,杨延昭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他盯着巷口韩先生消失的方向,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的对话。
韩先生的袖口比上次低,全程左手插兜,直到被问才抽出来亮出腕子。
干净,没有疤。但一个习惯性遮掩的动作本身,就是一种暴露。
他回到桌边坐下来。
桌上并排放着两块青砖和一片碎瓦当。
他伸出手,再次触碰第一块砖:温热,无画面。
第二块:同样温热。
瓦当碎片:冰凉,无反应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老头说过一句话:你带上这块砖,到那里会有人接你。你可以信任。他也姓杨。
他也姓杨。
杨延昭当时没追问。现在想来,这句话的分量比他以为的重得多。
陈老头说那个姓杨的,他知道你的事情。他等了你很久。不是他知道杨涛的事情,是他知道你的事情。用的是你,不是杨涛。
杨延昭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,又翻了个面。
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是爪子刮过门板的声音。
他站起来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
但门缝底下塞进来片撕下来的作业本纸,对折了一下,边角毛糙。
他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和之前两张纸条上的完全不同。
之前两张是扁硬的印刷体感,这一张是手写的,很潦草:
别信猫。
三个字。没有落款。
杨延昭抬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,声控灯亮着,空荡荡的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,字迹陌生。他拿着纸条回屋,反锁门。
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,一楼窗户旁边,灰猫不见了。
他确认没有猫的影子,才把窗帘放下。然后把那张纸条压在砖底下,躺回床上。
猫一直在一楼等他。
现在有人告诉他别信猫。
谁放的纸条?什么时候放的?如果是灰猫蹲在走廊的时候放的,为什么猫没有反应?
他闭上眼。那条线还在。
第二天早上,陈老头来了。
敲门声比韩先生的重,间隔不规律,带着一种老头特有的那种别磨蹭的急躁感。
杨延昭拉开门时,陈老头站在门口,羽绒服拉链没拉,头发被风吹得支棱着。
进来说。杨延昭侧身让他进门。
陈老头走进屋,直接走到桌边,把那两块青砖扫了一眼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。
昨晚我回去之后,连夜翻了一样东西。陈老头说,你父亲当年来找我的时候,除了拓片,还留了一句话。他让我先别告诉你,等你到了城北之后再——
再什么?
再把这个给你。陈老头把纸推过来,他说,涛儿看见那些东西之后,如果还愿意接着查,就把这个给他。
杨延昭接过纸展开。是一份手抄的家谱。
最上面一行写着杨业。下面一列分了三支,中间那一支写着杨延昭,往下是杨文广,再往下是一串名字,排列紧密,字迹越来越小,但始终没有断过。最后一个名字,是杨涛。
杨延昭看着那三个字。杨涛。他自己的名字。
他抬头看了陈老头一眼。杨涛是?
陈老头说,杨涛是你的直系后人,传了很多代,中间没有断过。
杨延昭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从家谱上移开,垂到膝盖上。
那是杨涛的手指,指节瘦长,被人按在水泥地上碾过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,原主的记忆里浮上来一双宽大的手掌,带着粗粝的纹路,拍在他的头顶,一下,又一下。
是杨涛的父亲。那个穿着深蓝夹克、坐在公园长椅上笑的中年人。
陈老头说,秦家追杀你们家,不是从你爷爷这代开始的。是从你老祖宗那代就开始了。追杀了一千年。
他停了一下:但有一件事不知道。你以为秦家追杀杨家,是因为杨家当年在边关得罪了辽国的权贵,仇家传了千年。你不知道秦家是在等一个死人回来。
杨延昭的掌心烙印发烫。
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体内装着一个千年之前的忠魂,陈老头说,他不会只写那几行字。他会写更多。但你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。他以为他是在帮你查爷爷的死因。他不知道你本身,就是那个死因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杨延昭把家谱折好,收进内兜。他站起来,看着陈老头。你手里的东西还有什么没给我的?
陈老头看了他一会儿,从内兜又掏出块碎瓦当,比城墙洞底捡到的那片稍大一些,边缘残破程度差不多,但正面的纹路比那片清晰得多。
这是你父亲当年拿来的第一块。陈老头说,他碰了碰这块瓦当,手上的茧子磨了一下,当场就见了画面。
什么画面?
他没跟我说。陈老头说,但他看完之后,在地上蹲了很久才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原来我们家的血债,是这么来的。
杨延昭接过瓦当碎片。冰凉的,边缘带着细碎的沙粒感。他翻转过来,对着窗缝的光看,背面有一道清晰的划痕,比城墙洞底那片更完整。那道划痕是一个字的偏旁,他已经能认出来了。
杨字的上半截。
但那股温热没有像之前一样散掉。
它顺着掌纹往上爬,过手腕、过小臂、过肩膀,最后停在他千年之前被狼牙箭贯穿的那个位置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那道旧伤的疼法,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次,疼完之后,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开始发热,像是被那块瓦当里的东西点燃了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响了三声。
左手也跟着响了三声。
之前这具身体一直偏凉的手脚,现在从头到脚都是热的。
“碎片耗尽了。”陈老头看着他手里的瓦当说,“你父亲当年碰过它一次,把里面存着的劲儿用掉了大半。最后剩下的这一口,现在归你了。”
杨延昭摊开手。那片瓦当正面那道“杨”字的上半截纹路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但他肋骨底下那块硬邦邦的凸起,不疼了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两条胳膊的力道比昨天翻了不止一倍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真东西’?”
“不是。”陈老头说,“这只是碎片里剩的一点渣。真正的原版古砖,比这个猛得多。”
杨延昭把瓦当也收进内兜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朝陈老头。
你刚才说,秦家追杀杨家追了一千年。秦家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怎么保证每一代都知道自己要追谁?
银戒。陈老头说,秦家的银戒不止是信物。银戒里封着一种传承记忆,戴久了,戒指会慢慢往佩戴者脑子里灌东西。不是具体的画面,是使命本身。秦家每一代家主死之前,把银戒传给下一任,下一任戴上之后,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,他自然就知道自己要守着那截墙,要等着杨家忠魂回来。
那韩先生呢?
韩家叛出去的时候,带走了三枚银戒。韩先生手上的那一枚,可能是那三枚之一。
他手上没戴。
不一定戴在手上。陈老头说,也可能藏在别的地方。
杨延昭想起韩先生袖口比上次低了一截,想起他左手始终插在兜里。
还有一件事。杨延昭从桌上拿起昨晚那张纸条,递给陈老头,昨晚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。
陈老头接过纸条,展开看了一眼。别信猫。
什么意思?
陈老头把纸条翻了个面,又看了两遍。他脸色变了一下。这字迹我见过。
谁的?
你父亲的。
杨延昭的手顿住了。你说什么?
这字迹是你父亲的。陈老头把纸条放在桌上,指着那三个字,你看这个信字的单人旁,起笔有一个往回勾的弧度,你父亲写单人旁永远是先回勾再往下走。你那份遗书上的字也是这样。
杨延昭拿起纸条仔细看。单人旁确实有一个微小的回勾弧度,和遗书上的字迹一致。
可我父亲已经——
已经死了十几年了。陈老头说,但这张纸条的纸是新的。作业本纸,边缘毛糙,像刚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屋里的空气沉了下来。
杨延昭看着那张纸条。字迹是父亲的。纸是新的。
两种可能。他说,第一,我父亲没死。第二,有人模仿他的笔迹模仿到了这种程度,连一个单人旁的回勾都一模一样。
哪一种更可能?
杨延昭把纸条折好收起来。第二种更不可能。我父亲的笔迹不是公开的。谁能模仿到这种程度?
陈老头没有说话。
除非,杨延昭说,那个人也见过我父亲的笔迹,在他写遗书的时候。
他抬起头看着陈老头。你说过,韩先生帮我父亲托着纸写的遗书。
陈老头的脸色又沉了一点。你的意思是——
韩先生见过我父亲写字。近距离,托着纸,一笔一划地看。
他说完这句话,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门的方向。声控灯亮着,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被一道细小的影子挡住了半秒钟,然后那影子移开了。
杨延昭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声控灯还亮着。但楼梯拐角的墙根底下,有一小片沾着灰土的猫爪印,从门缝旁边一路延伸到楼梯口,然后消失。
猫刚才在门外。
它听到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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