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他醒了一次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,带着街角早餐摊子第一锅炸油条的油烟味。
他翻了个身,后脑勺已经不疼了。
他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道烙印还是暗红色,断枪的纹路斜着贯穿掌面。
右臂的力道确实涨了,握拳的时候指节咔咔响了三声,比三天前粗了一圈。
他光脚踩在地板上,水泥地冰凉。
拿起桌上那枚银戒,指腹沿着戒面的断枪纹路来回刮了三遍。
风衣男人如果真是来抓人的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动手。
他没动手,说明他根本不想抓。
杨延昭攥紧银戒,站起来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。
戒面微光在掌心闪过一道弧线。
赵四派来的人,做的却是赵四自己的事。
秦家内部,有人不想再守了。
他把银戒收进内兜,穿上羽绒服,拉开门。
他下楼走到巷口,修车铺卷帘门拉上去半截,里面收音机沙沙地响。
余光扫了一眼,两个学徒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只长条形的黑色帆布袋。
他拐进包子铺。
包子铺门口蹲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低头拿气筒给自行车打气。
手法很慢,打一下停两秒。
杨延昭买了两个包子,从那人旁边走过去。
走出去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已经把气筒收起来了,自行车还停在原地。
他咬了一口包子,继续往前走。
陈老头的旧货店今天开门比平时早。
推门进去,铜铃晃了一声,陈老头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账本,手里端着热茶。
“起这么早?”陈老头抬眼看他。
杨延昭把银戒放在柜台上推过去,又从兜里掏出灰蓝色碎布片,并排放着。
“昨晚有人翻窗进了我住那栋楼。留了这块布。”
陈老头放下茶杯,拿起碎布片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“然后呢?”
“灰猫把它叼到我门口。”杨延昭说,“猫认识那个人。中间人昨晚就在我楼下。”
陈老头把碎布片翻了个面,指尖点了一下边缘那圈暗褐色的渍痕:“你闻过没有?”
“闻过。血味,又不像。”
“城墙夯土里的铁。”陈老头说,“那截老墙地基里掺了碎铁屑,千年渗进土里。这块布沾过墙根底下的土,那人身上带着那股味儿。”
“你以前见过这种布?”
“你问过我为什么守那截墙守了这么多年。”他说,“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去探勘,带队的是我一个老同事。他在墙根底下摸到一块砖的时候,突然说了一句‘底下有东西’。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三步,跪下去,再没站起来。”
杨延昭看着他的眼睛。陈老头的视线没有移开。
“心梗。”陈老头说,“但他倒下之前指了墙根三次。指了三次。”
“你后来挖了。”
“我挖了。”陈老头说,“我挖了十二年。”
铜铃又晃了一下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得柜台底下那张旧报纸翘起一角。
杨延昭把银戒收回去。“那个中间人,你查了十二年?”
“我追不上他。”陈老头说。
他伸手去够茶杯,指尖碰到杯沿的时候没有拿起来,又把手掌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“但我追他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,这十几年来,不同的城市、不同的时间,都有人见过‘他’。灰蓝色风衣、压低帽檐、左手腕内侧有疤。但每一次,那个人的脸都不一样。有人说是中年人,有人说是青年人,还有人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。”
杨延昭的手指停在柜台上方。“不是同一个人?”
“是同一个人。”陈老头说。
他重新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握着。
杯里的热气在他脸前散开,遮住了半张脸。“但不是同一个身体。”
“秦家的银戒能传记忆,一代一代灌进佩戴者的脑子里。”
陈老头把杯子放回桌面,这次放得很重,杯底磕在木台面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“中间人不是秦家的,但他用的是同一套东西,只不过秦家传的是记忆,中间人传的是‘意志’。他的身体会老会死,但那个‘东西’,会从一具身体换到另一具,继续做同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。”陈老头说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喉咙里响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。“等你回来。等你醒。等你走到那截墙底下,把你该看见的东西看见。”
“他为什么等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老头说。
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“我知道他能把笔迹模仿到那种程度,不是靠看。你父亲写遗书那天,屋里有三个人:你父亲、韩先生、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在你父亲写完最后一笔之后,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没碰纸,没碰笔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笔画。”陈老头说,“起笔的力道、收笔的弧度、拐弯的角度。看一遍就够了。他是把那些东西直接吸走。”
杨延昭的指尖收拢了一下。“他也是秦家的人?”
“不是。他是秦家那套东西出来的。”陈老头说,“秦家的银戒是传承记忆,他的能力是读取,你父亲写字时手指发力留下的痕迹,他看一眼就吞进去了。”
“窥忆。”
“你这么说也行。”陈老头说。
他身体往后靠了靠,椅子吱呀响了一声,他用指尖点了点柜台上那片碎布片。“这东西你收好,下次再碰到他的时候,你闻到的不是土腥味,是他身上那股死了很久的气味。你闻过一次就不会忘。”
杨延昭把碎布片收进口袋。“你说他换了三十二代身体。”
陈老头说,“你没回来之前他就在等了。你回来之后他还在等,他会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会让你看到那截墙底下封着的东西。”陈老头说,“他不会替你看。他不会替你挖。他只会让你看到。”
杨延昭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说你挖了十二年。挖到了什么?”
“一块砖。”他说,“正面刻着你的名字。背面刻着一行字,不是拓片上那一行,是另一行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砖当晚就被人拿走了。”陈老头说,“拿走它的人,就是剪了灰猫耳朵的那个人。”
杨延昭推开门。铜铃在头顶晃了一下。
他直接去了振兴路。
腾达洗车行,振兴路中段,隔一条街就是秦家私宅。
他站在对面公交站台后面,羽绒服领口翻起来遮住半张脸。
洗车行门口停着三辆车。
两个穿工装的人拿水枪冲一辆黑色SUV,水流打在金属车身上的声音很响,哗啦哗啦压住了街上的车流声。
他站了不到两分钟,余光扫到一个人从洗车行侧门走出来,灰夹克,左手插兜,右手拿手机贴在耳朵上。
那人走到街边,抬头看了一眼公交站台。
杨延昭把脸侧了一下。
那人已经看见他了,挂掉电话朝他走过来。
两步外停住。四十出头,颧骨高,眼角有细纹,左手始终插在兜里。
“你是杨涛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赵四的人。赵四让我告诉你,明天晚上秦明远会亲自来。光明路76号,只带一个司机。”
“赵四为什么帮我?”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赵四的父亲是秦家的杀手,追杀过你们杨家三代人。他父亲死之前写了一封信,信上写着一句话:‘那截墙底下压着的东西,韩家一直想挖开。秦家守了一千年,守的不是仇,是怕。’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那扇门真的被人敲开。”那人说完转身就走。
走进洗车行侧门,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彻底消失在阴影里。
杨延昭站在公交站台后面,把那一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。
守的不是仇,是怕。
回到楼下,灰猫蹲在楼梯拐角的台阶上。
杨延昭蹲下来,和它平视。“你知道那个人昨晚来过,对不对?”
猫低头舔了一下爪子,又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认识他。你也认识赵四的人。”杨延昭说,“你在中间来回跑,你给谁送信?”
灰猫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,浑身抖了一下,尾巴炸开,它站在原地,耳朵往后压,喉底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。
杨延昭看见它耳朵上那道旧伤,边缘泛出了一圈极淡的红。
猫在原地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它看着他的眼睛,绿色暗了一下,然后猛地转身,蹿上楼梯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杨延昭站起来,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三楼拐角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然后抬脚上楼。
他坐下来,把复刻青砖握在手心里。
那股热还在,但比昨天薄了一层。
他攥紧拳头,力道没涨多少。
陈老头说得对,复刻的只能给一口热气,用完了就没了。
他松开手,看着砖面上那道断枪纹路。
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明天晚上。秦明远亲自来。
他把砖放下。
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纸。
脑子里铺开了一幅阵图。
原版古砖在秦家祠堂底下锁着。
那是阵眼。
秦明远明天晚上亲自来。
那是敌将。中间人和灰猫都在等他走到那截墙底下。
那是先遣与伏兵,立场不明,不能算友军,但也不是死敌。
他睁开眼,拿起笔,在纸正**重重画了一个圈,然后用笔尖在圈里点了三下。
原版。阵眼。中军。
只要拿下中军,外围的暗桩、游骑、伏兵不攻自破。
笔尖移开的时候,纸面上留下一个深黑色的圆。
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半圈,像一道裂开的城门口。
他把笔放下。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修自行车那人已经不在了。
路边多了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,车斗里堆满纸箱。
他放下窗帘,转过身。
明天晚上之前,他得先知道那截墙底下到底压着什么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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