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头七刚过,第一个病人就上门了。
我叫陈秋生,今年二十七,卫校毕业,没考上执业医,回村跟爷爷混饭吃。
爷爷叫陈半仙,外号,在陈家沟行医五十年,上个月走了,肺癌。
诊所就在我家堂屋,一张旧桌子,靠墙一排药柜子,松木的,爷爷三十岁那年亲手打的,木纹里都浸着药味。
正发愣呢,院子门吱呀一声。
「秋生啊,在家不?」
是张奶奶,村西头的,七十二了,气管不好,一换季就往我这儿跑。
「在呢张奶奶,您进来。」
老太太挪着小脚进来,穿件灰布褂子,手里攥个手绢,一进门就咳,咳得腰都弯了。
「您这是又着凉了?」我搬了个凳子,倒了杯热水。
「可不是嘛,」张奶奶接过杯子捂着,「昨天夜里起夜,吹了点风,今天就不行了,嗓子疼,浑身发冷,骨头缝儿都疼。」
「晚上睡觉没关窗户?」
「关了关了,」老太太摆手,「我哪敢不关啊,年纪大了,经不住风吹,就是起夜那一会儿工夫,谁知道就着凉了,这人上了年纪啊,真是没用。」
「您这身子骨算硬朗的了,村东头李爷爷比您小两岁,还拄拐呢。」
「嗨,那哪能比啊,」张奶奶笑了,「我这就是硬撑,谁知道哪天就不行了。」
「别瞎说,您还能活二十年。」
「伸手我看看。」
老太太把手伸过来,瘦得只剩皮,骨头硌手。
「秋生啊,你爷爷这一走,」她叹口气,「我这心里头,空落落的,你说这人,怎么说没就没了呢,上个月我还见他在村头晒太阳呢,还跟我打了个招呼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你爷爷也是,一辈子给人看病,谁知道自己得了那个病,查出来就晚了,你说这叫什么事儿,治病的人治不了自己的病。」
我低着头把脉,没说话。
这种话我这一个月听了不下一百遍。
「对了秋生,」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,「你爷爷临走前,没跟你说点啥?」
我抬头看她一眼,「说啥?」
「就是……没啥没啥,」张奶奶摆摆手,「我就是随便问问,随便问问。」
我没再追问,继续把脉,脉跳得快,浮脉,风寒感冒,没什么特别的。
我低着头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她后脖颈子上,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。
我愣了一下。
再细看,又没了。
老太太后脖颈子上就是皮肤,松松垮垮的,长了几颗老人斑。
我揉了揉眼睛,心说这两天没睡好,眼花了。
「秋生?秋生?」
张奶奶喊了我两声,我才回过神来。
「啊?怎么了张奶奶?」
「你发啥呆呢,」老太太看着我,「是不是这两天累着了,看你脸色不太好,你可得注意身体啊,你爷爷走了,这村里就指你了。」
「没事没事,」我摇摇头,「您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。」
老太太伸了舌头,苔白。
「没大事,」我松开手,「就是普通感冒,我给您抓两副药,回去熬了喝,发发汗就好了。」
「哎,好,」张奶奶点头,「你爷爷在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,抓两副药,喝了就好,秋生啊,你这手艺,跟你爷爷越来越像了。」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起身去药柜子那儿抓药,拉开抽屉,一股药味儿扑面而来。
「秋生啊,」张奶奶坐在凳子上,絮絮叨叨的,「你今年也二十七了吧?」
「嗯。」
「对象找着没?」
我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地上。
「张奶奶,您看个感冒怎么还管上对象的事了。」
「嗨,我这不是关心你嘛,」老太太乐呵呵的,「你看你爷爷走了,就剩你一个人了,诊所也得有个人搭把手不是,我娘家有个侄孙女,今年二十四,在镇上超市上班,人长得俊,手脚也麻利,要不哪天我给你们……」
「张奶奶张奶奶,」我赶紧打断她,「药抓好了,您拿好。」
老太太接过药包,还不依不饶的,「你考虑考虑啊秋生,人家姑娘条件真不错,个子高,皮肤白,还会做饭。」
「行行行,我考虑,我考虑。」我把她往门口送。
「一天一副,熬两遍,早晚各喝一次,别放太多水,熬成小半碗就行。」
「哎,记住了。」老太太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零钱,一块五块的,数了六块钱递给我,「一副三块,两副六块,对不对?」
「对,张奶奶。」我接过钱,塞进抽屉里。
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「秋生啊,」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奇怪,「问你个事儿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你爷爷那抽屉……」
「啥抽屉?」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「没啥没啥,」老太太摇摇头,自言自语似的,「我老糊涂了,说啥呢,你忙你的,我走了。」
说完她就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琢磨了半天,没琢磨明白。
张奶奶走了之后,诊室里就剩我一个人了。
外面院子里,几只鸡在刨土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点艾草的味儿。
我坐回藤椅上,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
桌上放着刚才张奶奶喝过的杯子,杯口还有个口红印子,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还涂口红,说老头子生前喜欢看她抹红嘴唇。
我盯着那个杯子发呆,脑子里又出现了刚才那团灰色的东西,灰扑扑的,像雾,又不像雾,就那么一团,贴在她后脖颈子上。
我又揉了揉眼睛。
肯定是眼花了,这两天太累了。
我站起来,在屋子里转了两圈,转来转去,目光落在了桌子底下那个抽屉上。
那个抽屉,爷爷锁了五年。
五年前的一天,爷爷从外面回来,脸色很难看,把自己关在诊室里待了一下午,出来就把最底下那个抽屉锁上了,钥匙揣在兜里,再也没打开过。
我问过他一次,里面装的啥。
爷爷说,没啥。
我说没啥你锁它干啥。
爷爷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问过。
爷爷走了之后,我在他衣服兜里找到了那把钥匙,黄铜的,磨得发亮,我当时就揣兜里了,也没多想。
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又想起那个抽屉来了。
我蹲下来,摸出那把钥匙,攥在手里,凉冰冰的。
开还是不开?
爷爷活着的时候不让动,现在人走了,我看看怎么了。
我犹豫了半天,最后咬咬牙,开。
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我拉开抽屉。
里面只有一样东西。
一本厚厚的本子,牛皮纸封面,边角都磨卷了,纸页发黄。
封面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:医案。
是爷爷的笔迹。
我坐在地上,翻了开来。
前面都是常见病,月子病,麻疹,拉肚子,一页一页往后翻,越翻越不对劲,越往后字迹越潦草,内容也越来越怪。
翻到最后几页,手忽然停住了。
倒数第四页,整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很重,力透纸背。
上面写着:陈有根家的,不看了。
陈有根是我曾祖父的名字。
我从小听村里老人说,曾祖父也是赤脚医生,当年在陈家沟也有名号,后来四十多岁就没了,走得很突然。
爷爷从来没跟我提过曾祖父的事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医案最后一页写的是这句话。
陈有根家的,不看了。
什么叫不看了?不看什么了?
我往后翻,后面三页被人撕掉了,撕得很齐,沿着装订线撕的,只剩下一点纸边子。
谁撕的?
我捧着那本医案,坐在冰凉的地上,后脊梁骨忽然冒上来一股凉气。
院子里的鸡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,风也停了,诊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剩我自己的喘气声。
爷爷临终前那天,拉着我的手,嘴里念叨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我当时没听清,凑过去问,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他说,有些病不是病,你别看。
我那时候以为他烧糊涂了,说胡话呢。
现在捧着这本医案,我忽然想起这句话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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