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诊室地上,膝盖硌得生疼,两条腿都麻了,一动没动。
手还攥着那本医案,攥得手心出汗了,牛皮纸封面湿漉漉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慢慢把医案重新翻开。
前面那些普通的病例我不看了,直接往后翻,翻到后面几十页。
后面的记录,跟前面不太一样了。
前面五十年的医案,格式一直是那样的,患者姓名,哪里人,什么症状,开了什么方子,清清楚楚的,爷爷做事一向仔细。
可最后那十年,格式变了。
不再是患者姓名加症状加方子了,变成了四栏,症状,特征,处置方法,还有一栏写的是代价。
代价,我不知道这两个字该怎么理解,爷爷行医五十年,看病收个三五块钱,什么时候跟人要过代价?
我凑近了仔细看。
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些字我得猜,有几页甚至写了好几遍我才认出来,像是赶着记下来的,生怕忘了似的。
有些病例我看得懂,村民的名字,头疼脑热的,跟前面差不多,可有些就不对了。
有一页写着,患者半夜啼哭不止,声如裂帛,目赤,全身覆灰毛。
灰毛,什么意思?
底下处置方法写的是,活公鸡血混朱砂,加艾灰,外敷后颈,内服三钱。
再往下看,代价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,减寿三。
减寿三年?
我看得头皮发麻,心说爷爷这是写的啥,这哪是医案,这不是志怪小说吗。
我翻过几页,又看到一个,写着,非人之症,望之无形,闻之有声,触之冰寒。
非人之症。
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,心说这不会是爷爷年纪大了,写胡话了吧。
也是,一个人在村里待了一辈子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听过,张三家的牛半夜站起来走了一圈,李四家的坟头长了棵歪脖子树,这些故事听多了,脑子一糊涂就当真了。
我这么安慰自己。
可翻到后面几页,我安慰不住了。
那几页字写得极小,密密麻麻的,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,像是滴了水,又像是别的什么,我不敢细想。
其中一页上写了一句话,字很大,占满了整页。
非人之症,不可强看,看则沾身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我凑近了才看清,写的是,已看三人,身上灰洗不掉。
我手一抖,医案差点掉地上。
我把医案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撑着地面,深吸了一口气。
诊室里很安静,药柜子散发出来的味道混着一股霉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我忽然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,像有人往我后颈吹了口气,我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,什么都没有。
手心全是汗。
我站起来,在诊室里走了两圈,走到药柜子跟前,又走回来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脑子里全是那本医案上的字。
非人之症。看则沾身。
这他妈是什么意思。
我走到院子里,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鸡都蹲在窝里,一声不吭,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虫子都不叫。
我蹲在台阶上,从兜里摸出半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了。
烟味呛嗓子,咳了两声。
我想不通,非人之症到底是什么东西,看了就沾身又是什么意思,还有曾祖父那页写的不看了,不看的是什么?
爷爷临终前的样子又浮上来了,瘦得脱了相,眼窝子陷进去,可眼神还是亮的,他抓着我的手,手指头跟枯树枝一样,说那句话的时候,嘴皮子都在抖。
有些病不是病,你别看。
我当时以为是他说胡话,现在想想,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
我想起一件事。
小时候跟爷爷上过后山采药。
那年我七八岁,爷爷背着药筐,我跟着,他教我在山上认药,哪种草拔出来能止血,哪种根熬水能退烧,哪种蘑菇碰都不能碰。
走到后山半腰,那片林子密得很,平时爷爷不带我去。
那天他非要去找一株老药,说找了两年了,终于知道长在哪了。
我们走到一棵大松树底下,我忽然看见对面石头上坐着个人。
穿灰衣裳,白胡子,脸看不太清,就那么直直地坐在那儿。
爷爷手里的锄头哐当就掉地上了。
他一把拽住我,拽得我胳膊都疼了,扭头就往山下跑,药筐都不要了。
我跑得鞋子掉了一只,脚被石头划了道口子,血糊了一脚丫子。
回到家爷爷把门插上,拿石磨顶着,我奶奶问他怎么了,他没说话,蹲在灶台跟前抽了一袋旱烟,手一直在抖。
从那以后,爷爷再没让我上过后山。
他自己要采药,也是一个人去,当天去当天回,从来不让我跟。
那件事他再没提过,我也没问过。
不是不想问,是不敢。
一看爷爷的脸色,就知道那件事碰不得。
烟抽完了,手指头也烫了,我才发现烟烧到屁股了。
我把烟头扔地上,拿脚碾了碾,蹲在台阶上,膝盖酸得站不起来,缓了好一阵才直起腰。
天还是没亮。
我回诊室,把医案放回抽屉,锁上了,钥匙揣兜里。
然后在藤椅上坐着,睡不着,也不敢睡。藤椅吱呀吱呀地响,每响一下,我心里头就跟着晃一下。
脑子里乱得很,一会儿是医案上那些字,一会儿是爷爷的手,一会儿是后山石头上那个灰衣裳的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头开始发白了,天蒙蒙亮,院子里的鸡叫了头一遍。
我站起来洗了把脸,凉水冰得手指头生疼。
洗完脸脑子清醒了点,我在想接下来怎么办,诊所还开不开,爷爷走了,村里就我一个看病的人。
得开。不能关。
关了门他们去哪看,去镇上骑摩托得半个小时,去县里就更别提了,大半夜的谁给你挂号。
正想着呢,外面有声音了。
是脚步声,踩在院子的碎石子上,嘎吱嘎吱的,很急。
然后是砸门声。一下一下的。
我赶紧走出去,拉开门闩,打开门。
外面站着个男人,三十出头,黑脸膛,穿着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,背上背着个孩子。
孩子不大,四五岁的样子,脸烧得通红,嘴张着喘气,眼睛半睁半闭的,耷拉着脑袋。
男人看着我,嘴唇哆嗦,喘气粗得像拉风箱似的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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