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人抱着孩子站在诊室门口，喘气粗得像拉风箱似的。

「放床上，里屋那张竹床。」我指了指里头。

男人赶紧进去，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，手一直托着孩子的后脑勺，怕磕着。

「烧三天了，镇上医院挂了两天水，没用。」男人声音沙哑，眼睛里都是红血丝，「陈大夫，你给看看，实在不行我就得往县医院送了，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傻了。」

「急也没用，我先看看。」

我走过去掀开孩子的衣领，烫得吓人。

「多少度？」

「昨晚上量三十九度八，今天早上退了点，三十八度五，刚才又烧上去了。」男人搓着手，搓得手心都红了，「陈大夫，你看这……还有救不？」

「不好说。」

我嘴里这么说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，爷爷医案里有，把医案抱出来。

「陈大夫你这是啥？旧账本啊？」男人凑过来，探头探脑的。

「老方子，翻翻。」我没多说，一页一页翻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「老方子？啥老方子？传了几代了？」男人一脸好奇，又不敢多问。

爷爷写病历有个习惯，年份写在页脚，字很小，得仔细找，纸页哗啦哗啦响。

「找着了吗陈大夫？」男人在旁边催，声音都发颤了。

「别催，催也没用。」

翻了有半分钟，高热七日不退。
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，陈氏子，我爸三岁的时候。

我强压着心跳往下看，日一剂。」就这么一行。

「陈大夫，找着了？」男人伸着脖子看。

「嗯。」我点点头，「先试试，不一定管用，你心里有个数。」

「管用管用，你爷爷的方子肯定管用。」男人忙不迭地点头，头点得跟啄米似的，「三十年前我就见过……」

我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见过什么？」

「啊？」男人愣了一下，眼神有点躲，「没、没什么，我就是说，陈半仙的方子，灵，村里人都知道。」

我没追问，转身去药柜子那边，艾草、雄黄、生姜，这都常见，这名字听着邪性。

我拉开药柜子最上面那层，墓头草找了两遍没找着。

「陈大夫，找不着就算了……」男人声音发颤，「我还是送县医院吧，再耽误怕是不行。」

「实在找不着就算了陈大夫，我也不为难你。」男人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「就是这孩子命苦，摊上这么个怪病。」

「等会儿，底下还有呢。」我打断他，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层柜子，这层爷爷平时不让我碰，说都是陈货。

柜门一拉开，那股味就扑上来了，苦，涩，还有点腥气，冲得我鼻子一酸。

里面摆着几个黑陶罐，第三个我手指停住了。

第三个罐子上，标签纸都黄得快透明了，上面三个字，墓头草。

我把罐子抱出来，就跟那孩子身上的东西一个颜色。

我手抖了一下。

「陈大夫，这药……」男人捂着鼻子，「怎么闻着跟烧纸似的，这玩意能吃？」

「草药都这味。」我嘴硬，其实我也没底，这方子到底管不管用我不知道，三十年前我爸是不是吃这个好的我也不知道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，像在吸什么东西。

我咬了咬牙，总不能看着孩子烧傻了。

「你看着孩子，我去熬药。」我抱着罐子往厨房走。

「哎，好嘞。」男人赶紧应了一声，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。

诊所有个小厨房，爷爷平时熬药用的，一口砂锅黑得发亮，放在煤炉上。

艾草抓了一小把，多了会不会出事？

「爷爷，你可别坑我。」我嘀咕了一句，抓了一小撮，又放回去几根，差不多了。

水开了，墓头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。

草叶一碰到热水就展开了，颜色从灰黑变成暗绿，水也变浑，像烧纸的味。

「陈大夫，还得多久啊？」男人在外面喊，声音里全是慌。

「快了，等着。」我应了一声，眼睛盯着砂锅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我一个卫校毕业的，连执业医师证都没有，给一个高烧孩子熬这种听都没听过的草药，万一出点事我这一辈就完了，可我亲眼看见那团灰色的东西了，不是幻觉也不是眼花，这事躲不过去。

药熬了二十分钟，我把火灭了，用纱布滤了药渣，我端着碗走到里屋。

「陈大夫，这药啥做的啊，颜色怎么这么怪？」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又皱起了眉头。

「先试试。」我把碗递过去，「慢点喂，别呛着。」

男人接过碗吹了吹，牙都咬着。

「烧糊涂了，喂不进去。」男人急了，手都在抖，勺子碰着牙哐哐响。

我过去用手指捏住孩子的下巴，稍微用了点劲，孩子的嘴张开了一条缝。

「灌，慢点灌。」

男人一勺一勺往孩子嘴里喂，真正喝下去的大概有三分之二。

「陈大夫，能行吗？」男人放下碗，手还在抖，碗在桌子上磕得叮当响。

「等着。」我就说了俩字。

「都怪我，都怪我。」男人蹲在床边，手抓着头发，「前几天就该带他去县医院的，我还想着扛扛就过去了……」

屋里静得吓人，只有孩子粗重的呼吸声，还有外面院子里鸡叫的声音。

「陈大夫，这都十分钟了，咋还没动静？」男人压低声音，怕吵醒孩子似的。

过了没两分钟，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了，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烫了。

又过了五分钟，孩子睁开眼了，他眼神还有点散，四下看了看，嘴唇动了动。

「醒了醒了！陈大夫你快看！」男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，「我就说你家方子管用嘛！」

「爹……」

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楚。

男人一下子就哭了，「儿子，你醒了？你吓死爹了，你个小兔崽子。」

「爹，渴……」孩子声音哑得厉害，跟砂纸磨似的。

「有水有水，爹给你倒。」男人手忙脚乱去找杯子，差点把暖壶碰翻了。

我没说话，边缘开始模糊。

我松了口气，后背一下子就湿了，管用了，至少药下去有反应。

男人给孩子喂了水，抹了把脸，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，递过来。

「陈大夫，三十块够不？不够我再回去拿。」

我摆摆手，「先不用，明天再过来，药还得接着吃。」

「那哪行。」男人坚持把钱塞到我手里，钱都被他攥湿了，「药是你家的，怎么能不给钱，哪有看病不给钱的道理。」

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，我知道你们陈家的规矩。」。

我手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
「你说什么？我爷爷给你儿子看过？」

「啊，你不知道啊？」男人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，「我说你家老爷子啊，陈半仙，三十年前我儿子也这么烧过一回，就是你爷爷给看好的。」

我盯着他没说话。

「真的，我骗你干啥。」男人急了，脸涨得通红，「当时全村人都知道，我家娃烧了七天，最后是你爷爷给看好的。」

「说起来也怪，那时候我儿子才三岁，跟现在这小崽子差不多大，烧的症状也一模一样。」男人叹了口气，「你爷爷那时候就说，这病可能还会回来，让我等孩子长大了再说，我还以为他老糊涂了说胡话呢……没想到还真回来了，你说这邪门不邪门。」

后面的话我没听见，脑子里嗡嗡的，三十年前，我爸三岁，爷爷说这病会回来。

男人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注意，已经凉了。

我慢慢走到桌子跟前，拿起那本医案，翻到丙子年那一页。

我刚才只看了药方，我刚才没看见。

我把那页抚平。

爷爷的字迹很重，一共十一个字。

「此症名为替症。陈家的，逃不过。」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「陈家的，逃不过。」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喉咙有点发紧。

窗外的太阳移过去了，屋里慢慢暗下来，我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