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上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，我跨上二八大杠，链条松了，咯噔咯噔响。我弯腰用手拽了拽，满手油泥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骑，风从耳边刮过来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得七零八落。

爷爷三十年前来过这家医院，查了一下午的病历，走的时候脸色难看，那些病历没几天就被人抽走了，张姨说爷爷临走撂了句话，这地方的档案不全，有些东西被人拿走了。谁拿的，拿了什么，爷爷知道了什么，这三件事像三根绳子，绞在一块儿，越扯越紧。

路过村东头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。村东头住着王跛子，六十多岁的人了，一条腿是瘸的，走路一颠一颠的，住在一间旧瓦房里，墙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，房顶上长着几簇瓦松，风一吹摇摇晃晃的。

年轻那会儿王跛子跟爷爷一起当过赤脚医生，两个人搭伙走了好些年，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不干了，说是出了事，什么事谁也不清楚，村里人背后议论过几回，都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

我把车停在路边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拐进了那条土路。王跛子这人不爱搭理人，平时独来独往，可我心里憋着一肚子问号，爷爷的事别人更没人能问了。

土路不宽，两边荒草长得半人高，叶子打着裤腿沙沙响。走到尽头就是王跛子的院子，一扇木门歪歪斜斜靠着门框，院子里堆着些劈柴，靠墙根放着几只破瓦罐，里面种着葱，长得稀稀拉拉的。

我敲了敲门板，木板发出闷闷的响声，等了一会儿没人应，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。里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，慢吞吞的，过了好半天门才拉开一条缝。

王跛子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，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，眼窝陷进去一块，眼珠子浑浊得很，盯着我看了几秒，哑着嗓子问我是谁。

我报了名字，说我爷爷的孙子，今儿路过想来看看他。他愣了一下，嘴皮子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，然后侧过身子把门开大了一些，一条腿使不上劲，整个身子往一边歪，右腿拖在地上，鞋底磨得薄薄的。

“进来吧，没啥好招待的，有水。”他转过身往屋里走，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晃一晃的，跟船在浪里颠似的。

屋里光线暗，窗户糊着旧报纸，只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。家具少得可怜，一张方桌两条板凳，墙角一张木板床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灶台上架着口铝锅，锅沿上结了一圈黑垢。

王跛子指了指板凳让我坐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椅子腿不平，他垫了块砖头，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。他摸了盒烟丝慢悠悠地卷着，叹了口气跟我说，“老婆子走了十来年了，儿子在外头打工，一年也不回来几趟，就你爷爷在的时候还隔三差五来看我一回，带瓶烧酒两个人坐这喝两盅，他走了之后，就没人来了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，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响。我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，目光扫到墙角的时候停住了。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搁着一副药碾子，铁质的，碾槽磨得锃亮，碾轮上缠着几根药草的须子，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的。

这碾子我认得。爷爷诊室里原来也有一副，一模一样的，铁铸的，碾槽底部刻着个小字，后来爷爷换了副新的，旧的那副就不见了，我问过爷爷，爷爷说送人了，没再说给谁。

我把视线从药碾子上收回来，看着王跛子说，“王叔，我来找您其实是有个事想问，替症，您听说过没？”

王跛子卷烟的手停了，停了大概有两三秒，然后又接着卷，卷好了叼在嘴上，划了根火柴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，呛得我咳了两声。“没听过，啥替症不替症的，我不懂你说啥。”他吐了口烟，眼睛眯着，透过烟雾看我。

“王叔，您别瞒我了，”我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板凳腿在地面上嘎吱了一声，“我爷爷的医案里有记载，三十年前他就遇见过替症，您跟他搭伙那么多年，真的一点都不知道？”

“你爷爷的事，你别问我。”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在板凳腿上磕了磕烟灰，声音硬邦邦的，像石头碰石头。

我说，“为啥不能问您呢，您不是一直跟他一起当赤脚医生嘛。”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得尖锐了，说，“那都是老黄历了，翻出来有啥意思？”
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他抽烟的嘶嘶声，和灶台上那口铝锅被风吹得轻轻响的声音。我忽然开口，朝墙角看了一眼，“王叔，那药碾子，是我爷爷的吧？”

王跛子的身体僵了一下，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管，眼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，落在那副药碾子上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了起来，像关门似的，一层一层地关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灶台上铝锅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声，窗外的荒草沙沙地晃，屋子里的光线更暗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，声音低了很多，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，“这东西，是那个人留下的。”

“哪个人？”我追问了一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王跛子没回答，又吸了口烟，烟雾弥漫开来，把他的脸遮了个七七八八，只看见一双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，浑浊但还有光。

“比你太爷爷还老，”他把烟掐了，按在方桌上，留下一个黑印子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你爷爷年轻时候的师父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。太爷爷陈有根，也是赤脚医生，爷爷就是跟他学的本事，医案上写的陈有根三个字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，可爷爷还有师父？

“王叔，那个人叫什么名字？”我尽量把声音放平，不让自己显得太急。

“名字？”王跛子笑了一声，干巴巴的，像枯树枝折断的声音，“我哪敢提他的名字，提都不能提。”我说为啥不能提，他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很复杂，有点害怕，又有点厌烦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“你爷爷当年也是问这问那的，问到最后问出什么了？问出了一肚子心事，问出了一本不敢给人看的医案。”

他说到这里忽然站起来，椅子嘎吱一声响，一只手撑着桌沿，另一只手朝门口指了指，“你走吧。”

“王叔，我还没问完呢。”

他说走吧，这事不是我该碰的，爷爷碰了一辈子，碰出一本破医案，碰出一堆不敢说的话，碰出什么了？他声音比刚才还硬，脸上的表情跟石头似的，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。

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了，背对着我，肩膀微微抖着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站着没动，过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，板凳被我碰得往后挪了一截，在地上划出一道浅印子。

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“王叔，那药碾子您好好留着，改天再来看您。”他没吭声，背对着我，像尊泥塑似的杵在那儿。灶台旁边那副药碾子安安静静地搁在架子上，铁面上泛着一层暗光，像是被摸过无数次，摸出来的。

我拉开门出去了，外面的太阳已经落了一半，天边红彤彤的，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沙沙沙的。走了两步我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，很轻，被风刮过来的，我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。

王跛子在屋里嘟囔了一句，“又来了一个。”

含含糊糊的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又来了一个，什么意思？爷爷是第一个来问的，我是第二个？我转过身看了一眼，木门已经关上了，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，王跛子的身影映在报纸糊的窗户上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楚。

我骑上车往回走，路过村西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远处老宅的影子黑乎乎的，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兽，我没敢多看，蹬着车飞快地骑过去了。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，可手心里全是汗。

回到诊所我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。屋里黑漆漆的，药柜子的轮廓在黑暗中模模糊糊，那些草药的气味一股脑涌过来，苦的涩的腥的，混在一起，跟白天在王跛子屋里闻到的烟味不一样，但一样让人心里发闷。

爷爷年轻时候有个师父，比太爷爷还老，这个师父是谁，他教了爷爷什么，那副药碾子又怎么到了王跛子手里？脑子里一团乱麻，越理越乱。我摸黑走到桌子跟前，拉开抽屉，把医案拿出来，借着窗外的月光翻了翻，翻到爷爷记录替症的那几页，纸页在月光下泛着黄，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窗外有虫子在叫，一声接一声的，叫得人心烦。我躺在木板床上，两手枕在脑后，盯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有个钉子眼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只眼睛在看着我。王跛子说“又来了一个”，那个“又”字，说明不是第一次了，在他之前，还有谁来问过？

这些人，这些事，像一根藤上的瓜，摘了一个还有第二个，摘了第二个还有第三个，摘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