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思思拿起那张纸,直接推回陈远面前。
“这也能叫词?通篇都是父亲、儿子,既不风雅,也无典故。拿到侍郎府唱,别人只会笑教坊司没人了。”
一名老乐工扫过曲谱,脸色更难看。
“曲调直白,唱法古怪,连宫商角徵羽都未标全。陈公子若想拿大家的前程赌气,恕老夫不奉陪。”
屋外众人跟着议论。
“王侍郎的寿宴若砸了,礼部第一个处置西院。”
“他刚进教坊司,自己不用担责,倒夜桶便是。我们可要跟着挨罚。”
“苏大人,不能由着他胡闹!”
苏兆礼拿过曲谱,从头看到尾,又看向陈远。
“你确定今晚唱这个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二十两不要,旧曲不用,还要让凤思思跟着你学这种唱法?”
“不错。”
苏兆礼把曲谱放下,转身走出房间。
众人见他离开,更认定陈远被放弃了。
老乐工抱起琵琶,“苏大人都懒得管了,老夫也回去歇着。谁愿意陪他丢脸,谁便留下。”
“站住。”
陈远拿起一根竹筷,在桌沿点出节拍。
“你若能把这首曲子完整弹一遍,我去柴房刷一辈子夜壶。你若弹不出来,今日就按我的谱子改。”
老乐工转过身,“你连乐理都说不全,也敢考我?”
“先试。”
陈远将曲谱分成三段,在几处标上停顿,又把其中两段递过去。
老乐工接过,起初还满脸轻视,弹过十几小节后,手上渐渐乱了。
他重新起调,到了同一处,又与后面的旋律接不上。
旁边几名乐工抢过谱子,围在一起推演,也卡在了转调处。
老乐工盯着最后一段,“这里为何突然压低?”
“前面唱的是儿子眼中的父亲,后面唱的是儿子长大后再看父亲。人变了,情绪自然也要变。”
陈远抽走曲谱,把最后几处补全。
“你们只想着在贵人面前炫技,恨不得一首曲子转十几个调。可客人听完,除了知道你们弹得快,还能记住什么?”
众人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凤思思重新拿起歌词,“这种词真能打动人?”
“你先别想着取悦客人。”
陈远指了指第一段。
“想想你父亲。”
凤思思脸上的轻慢退去几分。
她本是获罪官员之女,父亲三年前病死狱中。
入教坊司那日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从这里开始。”
凤思思试唱一遍,习惯性拖长尾音,又加了几个花腔。
陈远抬手打断。
“不要技巧。”
“我是歌伎,不用技巧用什么?”
“用你没来得及对父亲说的话。”
凤思思握着曲谱,重新开口。
这一次,她唱到第二句便停了下来。
旁边的女子想劝,凤思思抬手拦住她,转过身整理片刻,再次站到陈远面前。
“继续。”
陈远没有安慰,只把节拍放慢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老乐工不知何时坐回了原位,跟着改动伴奏。
其他人也渐渐散开,各自记下位置。
有人负责和唱,有人负责鼓点,还有两名舞姬被陈远安排到幕布后,只以剪影配合曲意。
排到一半,一名歌伎忍不住问道:“你不是说让所有人都来吗?真正登台的只有十几人,剩下的人做什么?”
“分成三队。一队登台,一队在宾客席后配合,一队守在王府外。”
“守在外面也能挣钱?”
“今晚免费,是让神都知道教坊司换了新节目。王府里面的客人能看,外面的人也得知道他们看了什么。”
红裙女子眯起眼睛,“你是想借王侍郎的寿宴扬名?”
“他得孝名,我们得客人,各取所需。”
屋外,苏兆礼站在回廊尽头,把众人的配合看在眼里。
左右司乐走到他身边,“大人真让他折腾?”
“留两个人盯着。若有不妥,立刻换回旧曲。”
苏兆礼走向前院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陈家有此子,倒不该困在这里。”
左右司乐叹道:“贱籍的名字进了教坊司名册,哪有那么容易出去?”
“但愿他能早日脱困吧。”
临近傍晚,教坊司的马车赶往王侍郎府。
车里挤了八名歌伎,凤思思一遍遍翻看曲谱。
有人手心冒汗,有人反复确认自己的站位。
“陈公子,王府赴宴的都是朝中官员。若唱砸了,他们一句话便能让我们受罚。”
陈远靠在车厢边,“下午怎么练,晚上就怎么唱。曲子不是唱给官帽听的,是唱给人听的。”
凤思思看了他一眼,“你倒是不怕。”
“我已经在教坊司了,还能被贬去哪里?”
众人被这句话逗得放松了几分。
车队停在王府门外,陈远刚下车,便看见谢明珠从另一辆马车中走出。
她今日换了身锦衣,腰间佩着郡主玉牌。
身旁站着一名华服公子,几名官宦子弟正围着他们寒暄。
青禾先看见陈远,上前拦在台阶前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陈远指了指身后的教坊司众人,“奉命赴宴。”
谢明珠看了看他身上的役服,皱起眉。
“既然进了教坊司,就安分守己。王侍郎的寿宴不是你逞能的地方,别给陈家再添笑话。”
华服公子上下打量陈远,用折扇拦住去路。
“原来这位便是陈大公子。”
他转身对几名宾客说道:“诸位以后再去教坊司,可要多照顾陈公子的生意。说不定多赏几文钱,他便不用刷夜壶了。”
周围几人跟着笑了。
凤思思等人听得不痛快,可对方是官家公子,谁也不敢开口。
陈远看向谢明珠,“这位是谁?”
华服公子收起折扇,“吏部侍郎朱大人之子,朱逸群。”
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谢明珠抬起下巴,“朱公子文采出众,人品端方,今日受邀与我同行。至于其他事,与你无关。”
朱逸群走到她身旁,“明珠心善,才愿意与你解释。你如今只是教坊司贱役,再纠缠郡主,便是以下犯上。”
陈远没跟他争,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朱公子说得对。”
谢明珠停下脚步,诧异的看向陈远。
她本以为陈远会讥讽几句,没想到他如此顺从。
朱逸群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,“知道自己的身份便好。明珠今后自有我照顾,你最好离她远些。”
“那就有劳朱公子了。”
陈远带着教坊司众人往侧门走。
走到朱逸群身边时,他又停了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谢明珠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朱逸群皱眉,“什么事?”
陈远笑了笑,开口说道:“我跟明珠这么多年,以后就麻烦你照顾好我跟明珠的孩子了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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