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公子,就你这副身板,一晚教十几个,明日还起得来吗?”
圆脸歌伎把钥匙往前送了送,桌边女子全看着陈远。
陈远把钥匙推回去,“曲子明日统一教,夜里只讲凤思思那几处换气。”
“为何她能单独学?”
“因为她先问。”
凤思思耳根发红,却把曲谱收进袖中,“都散了吧,陈公子今晚还要备课。”
众人故意不走,轮流问他住在哪一间。
苏兆礼从正堂经过,扫了众人一眼,“明日还有排练。谁误了时辰,功钱减半。”
这句话比催促管用。
歌伎们端走碗碟,临走仍冲凤思思挤眉弄眼。
凤思思落在最后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我晚些过去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她抿了抿唇,没有再接话。
陈远回屋前,先让杂役送了一桶热水。
他用皂角从头洗到脚,又把带着酒席气味的役服换下,找出仅有的一套干净衣服。
桌案被他重新收拾过,被褥也铺得十分整齐。
做完这些,他坐在床边翻曲谱。
看过两行,视线便往房门落一次。
凤思思说有几处换气不懂,可那首曲子排了一下午,她早就唱熟了。
所谓请教,显然不只是请教。
他把门闩留在一旁,又倒了两杯水。
漏刻过了亥时,凤思思没有出现。
陈远起身整理一次桌案,重新坐下。
过了子时,门外仍无人影。
“该不会只是逗我吧?”
他把一杯水喝完,原本准备的几句话也没了用处。
又等了一阵,终究靠着床头睡了过去。
同一时刻,皇宫尚书房内。
十七岁的皇帝贺玄夜蹲在矮案前,拨弄着两只蛐蛐,还让秦福给获胜的“飞将军”记上一功。
秦福捧着宫外送进来的密报,“陛下,飞将军的功劳稍后再记。王侍郎寿宴出了件事,与陈御史之子有关。”
贺玄夜手里的草茎停住,“陈远?他不是被发往岭南了吗?”
“明珠郡主替他求情,改入教坊司为役。今日他在王府唱了两首新曲,一首《父亲》,一首《小三》。”
秦福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,连朱逸群吐血、谢明珠独自离席也没有漏下。
贺玄夜先问的却是另一件事,“陈家其余人走到哪里了?”
“按脚程,应当刚过青石驿。摄政王府派了人盯着,咱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。”
贺玄夜把草茎放下,两只蛐蛐也不再理会。
“陈御史连上十二道奏疏,句句都在替百姓说话。那日他撞柱,朕想让太医救他,萧承乾的人却先把他拖出了大殿。”
秦福弯下腰,“陛下,那道流放旨意由摄政王授意,您当时阻拦过。”
“可旨上盖的是朕的玺。”
贺玄夜把密报压平,“天下人只会认为,是朕容不下忠臣。”
“陛下尚未亲政,禁军、六部都在摄政王手中。留住自己,才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贺玄夜看着密报上的“教坊司罪役”五个字。
“都是朕没用,才让忠臣受苦。早晚有一日,朕要扳倒摄政王,为陈家平反。”
秦福立刻靠近,“陛下慎言!尚书房外有摄政王安插的人。他如今去了京**营,三日后便回。若这话传过去,他绝不会放过您。”
贺玄夜把密报折起,忍了片刻,最终塞进衣袖。
“朕连说句话都要怕他。”
“等您亲政便好了。”
“他会让朕顺利亲政?”
秦福答不上来,只能把蛐蛐罐移到一旁。
贺玄夜站起身,“明日备两套寻常衣服,你随朕去教坊司。”
“陛下要召见陈远,传他入宫更稳妥。”
“传召会经过礼部,礼部有萧承乾的人。”
贺玄夜指着那份密报,“朕要亲眼看看,能在一天内写出两首曲子的忠臣之后,究竟是什么样。”
秦福只能应下,“奴婢去安排内廷腰牌,不带宫中仪仗。”
此时的朱府,朱逸群也从昏迷中醒了。
他刚睁眼便摸向脸颊。
谢明珠留下的掌印还在,胸口也因动怒隐隐发疼。
朱家随从朱顺端着药靠近,“公子,郎中说您是气血上冲,须静养几日。”
“明珠呢?”
“郡主离开王府后直接回了帝师府。”
“她没来看我?”
朱顺低下头,“没有,也没有派人来问。”
朱逸群把药碗甩向墙边,药汁溅了朱顺半身。
“外面的人怎么说?”
朱顺不敢隐瞒,“王府宾客离席后,不少随从抄走《小三》的词。已有几家酒肆贴出曲名,还有人称您……”
“称我什么?”
“朱小三。”
朱逸群撑着床沿坐起,扯动胸口后又弯下腰。
缓了片刻,他眼里只剩怨恨。
“把府里护院叫来。”
“老爷交代过,近日御史台盯得紧,不许公子再惹事。”
“那就别穿朱府的衣服。”
朱顺还想劝,他已经抓住对方衣领。
“陈远是贱役,少条胳膊也没人替他做主。你若不去,我先打断你的腿。”
朱顺只好问:“要多少人?”
朱逸群松开他,指向门外。
“明日午前,带十个人去教坊司。我要他当着所有歌伎的面,跪着唱《小三》。”
他摸过脸上的掌印,咬住后槽牙。
“唱完,打断他的手脚!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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