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无。
苏墨说不清自己在这片死寂里漂浮了多久。
没有光,没有声,没有冷热触感,连疼痛都彻底消失了。
他如今只剩下一缕飘摇的意识,孤零零悬在无边黑暗里,像一捧快要被风吹散的灰烬,随时都会彻底消散。
“真是不甘心啊。”
这个念头升起时,他心里没有波澜,异常平静。原来死亡从不是剧烈的痛苦与恐惧,只是一场缓慢的、无法逆转的溶解。
也好。
他活了二十八年,从头到尾,什么都没守住。
妹妹星璃的眼睛,还被人摆在拍卖台上肆意叫价,任人亵渎;父亲的头颅,也成了灭族之战三大宗的战利品;影瞳卫的众人死的死、散的散,苍蓝自爆,冰狩,尘语也在一次次被围剿中,彻底失去联系。至亲、爱人、挚友、族人,一个个从他指缝溜走,像抓不住的细沙。
如今,终于轮到他自己了。
就在他即将彻底泯灭的瞬间,一道奇异的波动骤然炸开。
不是入耳的声响,是直接震荡灵魂本源的震颤。
“嗯?”
一道慵懒又亢奋、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沙哑嗓音响起,透着十足的戏谑与疯癫。:“哟,还有个没散干净的?让老夫瞅瞅——”
虚无深处,一股无形之力扫过苏墨的灵体。
“啧啧,苏家的小家伙?可以啊!这灵魂纯度、这韧性,万代以来,老夫见过最靓的!”
话音落下,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,死死扣住苏墨摇摇欲坠的灵体。
那力量从他灵体核心炸开,像有人冲进一栋即将坍塌的危房,死死拽住最后一根承重的梁柱。原本不断飘散、溃散的光点被强行拉扯回来,涣散的轮廓一点点凝实,濒临消亡的意识也骤然稳住。
这一刻,苏墨终于“看见”了来人。
他老得离谱,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,像干旱万年的河床,每一道纹路里都沉淀着数不尽的岁月与荒芜。眼眶里没有眼眸,唯有两团静静旋转的暗金色火焰。
老者歪着头,翻来覆去地打量苏墨的灵体,眼神新奇又贪婪。
“啧啧啧,万代终于见到了叩门人。”
他不停咂嘴,暗金色的火瞳里满是陶醉的疯劲儿。
老者指尖一点,精准落在苏墨灵体**。
刹那间,刺骨的灼痛席卷全身灵魂,清晰又锐利。
他压下灵魂深处的剧痛,意识凝成微弱的声线,沙哑破碎:“你是谁?”
“我?”
老者指了指自己布满皱纹的脸,突然咧嘴大笑,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狂妄。
“名号多了去了。这界喊我亡者之主,还有的敬我寂灭君,一个个装模作样,听得心烦。”
“不过我最喜欢那个——爬不出来的老东西!贴切,实在!老夫困在这里亿万年,可不就是爬不出来么,哈哈哈!”
疯癫的笑声在虚无里回荡,空旷又诡异。苏墨全程沉默。
笑够了,老者才堪堪收敛笑意,歪头盯着他,语气骤然平淡:“想赌一把,活下去吗?”
虚无静静流淌,无声无息。
苏墨突然怔住,才缓缓开口:“活?”
“死而复生,对别人可能很难,对老夫来说易如反掌!”
老者枯瘦的指尖轻轻一点虚空,周遭无边黑暗骤然亮起。密密麻麻的微光层层叠叠浮现,像整片倒悬的星海,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处虚无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老者抬下巴示意光海,语气散漫,“这些全是逝去之物。虹狱三界,每时每刻死去的生灵,残魂余念都会飘到我这儿。”
他摊开掌心,一粒游荡的暗金光点飞入掌心,转瞬融入肌肤,消失无踪。
“我是这片亡者之地的管事。万物有死,皆归于我。我慢慢炼化这些残魂余念,化作新生能量,重归天地。生死轮回,不过是我手里的一盘磨。如果没有老夫,这方天地便不存在了!”
苏墨望着那片浩瀚无声的光海,心底泛起层层波澜。
眼前老者竟有这般实力。
苏墨灵体骤然绷紧,转瞬又冷静下来,看透了其中利害:“代价。”
老者咧嘴一笑,眼底暗金火焰翻涌,透着狰狞又直白的贪婪:“简单。你欠我一条命。从今往后,你的命,归我。”
话音落,虚空之中凝出一个燃烧的暗金古字——【命】。
古字静静悬浮,火焰沉稳不躁,不催不诱,只是冷冷陈列着一场交易,一场赌上余生的抉择。
苏墨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,问出了此刻最牵挂的事:“我的族人,可曾来过这里?”
“苏家?马上就没了,哈哈哈哈哈。”老者语气平淡,如同闲谈天气,“被世人尊为最强大的紫耀一族,满门覆灭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:“不过倒是有个姑娘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左眼盛着星云流光,灵魂亮得惊人。她在我这片地界停了许久,来来回回游荡,像是在拼命找一个人。待够了就径直走了,不求生,不恋世,古怪得很。”
是星璃。
苏墨的灵体剧烈震颤,藏不住心底的翻涌与痛楚。
“她往哪走了?”
“不知。”老者摊摊手,漫不经心。
虚无重归寂静,只留暗金火焰轻轻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良久,苏墨终于下定决断,沙哑破碎的声线,字字清晰:“我答应。”
老者明显一怔,随即猛地拍腿狂笑,疯癫的笑声炸响整片虚无,眼眶里的暗金火焰暴涨半尺,化作道道流光划破黑暗,牵扯着这边虚无开始崩塌:“哈哈哈!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老夫还没输!”
生怕苏墨会反悔一般,他迅速抬手划过那枚【命】字古印,燃烧的文字瞬间融化,化作滚烫的白亮液滴,一滴不剩尽数渗入苏墨的灵魂本源。
极致的灼热骤然炸开,滚烫的力量如同铁水浇筑空壳,强行熨平他灵魂的裂痕,重塑溃散的灵体。撕裂、重组、淬炼,层层痛楚席卷而来,远超肉身创伤的剧痛,几乎要碾碎他残存的意识。
苏墨死死咬牙隐忍,哪怕无形的灵体早已颤抖不止,也半分不退不让,硬生生扛下这场灵魂重塑的淬炼。
吸收完能量后,老者散漫的嗓音从遥远虚无深处传来,忽远忽近,缥缈不定:“肉身我给你找了一副,材料有限,将就着用,哈哈哈哈,相信你会喜欢的。”
话音渐渐消散,彻底湮灭在虚无之中。巨大的光晕骤然出现,裹挟住苏墨的灵体。
下一秒,苏墨的身形开始急速下坠。
无边黑暗从身侧飞速掠过,暗金火光碎作漫天星点,头顶那片浩瀚亡者光海不断缩小,最后缩成针尖一点,彻底消失。
虚无之地的尽头,老者把玩这一个亮到极致的灵体,喃喃到,“叩门人、钥匙,终于轮到我上桌了。”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赤煌宗,地底暗室幽暗森冷。
密不透风的暗室内,寒气森森,石壁上镌刻着层层锁灵纹路,隔绝内外气息。苏映雪静静躺在寒玉床之上,脸色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她心口处萦绕着一缕缕漆黑的戾气,丝丝缕缕钻进经脉骨髓,正是噬魂刃残留的噬魂毒,阴寒刺骨,不断侵蚀着她的修为与生机。
几名玄冥殿高手分立四方,各结印诀,以精纯玄冥阴气层层包裹寒玉床,小心翼翼压制毒素蔓延。阴柔冰冷的真气不断涌入她体内,一点点剥离附着在经脉上的毒戾,过程缓慢又煎熬。
殿内气氛肃穆压抑,无人敢出声。唯独主位上一名黑袍老者,目光沉沉落在苏映雪脸上,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觊觎。
玄冥殿三长老楚渊,修为高深,性情阴戾偏执,在宗门内素来权势滔天、行事霸道。
他静静看着寒玉床上的女子。即便苏映雪身中剧毒、面色惨白,虚弱得毫无气力,依旧眉眼绝色,身姿清绝,那份清冷孤傲的气质,愈发惹人垂涎。噬魂毒虽损生机,却洗炼了她的骨血,让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易碎的绝美,惊心动魄。
楚渊目光流连在她眉眼、身形之上,眼底贪意渐盛,再也藏不住。
待最后一缕噬魂毒被玄冥真气逼出体外,化作一缕黑烟消散,楚渊缓缓抬手,示意其余弟子尽数退下。
暗室内只剩两人,死寂无声。
楚渊缓步走到寒玉床边,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苏醒过来、气息微弱的苏映雪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与占有:“噬魂毒凶险万分,普天之下,唯有我玄冥殿能种也能除。”
苏映雪勉强睁开眼,琥珀色的瞳孔黯淡无光,气息虚弱,却依旧透着骨子里的清冷疏离,淡淡开口:“长老想要什么报酬?”
楚渊低低一笑,笑声阴恻恻的,透着势在必得的霸道:“我不要宝物,不要功法。你容貌骨相皆是绝佳,心性坚韧,体质更是罕见的阴寒道体,最合我修行之道。”
他俯身凑近,压迫感扑面而来,字字强势:“入我玄冥殿,做我的妾室。从今往后,我保你修为精进、前路无忧,护你一世安稳。这笔买卖,你不亏。”
苏映雪瞳孔微缩,心底寒意骤起。
她刚从噬魂毒的濒死折磨中脱身,尚未调息稳固,浑身无力,修为大跌,根本无力反抗。眼前的楚渊权势滔天、性情偏执,一旦拒绝,必定招来无穷祸患。
她沉默片刻,垂下眼眸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,只留一片平静淡漠,低声应道:“容我三思。”
楚渊见状,只当她是默认退让,眼底贪婪更甚,轻笑一声,语气笃定霸道:“可以。但你记住,这世上,没人能拒绝我。”
幽暗的暗室里,寒意彻骨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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