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明、声响、感知，尽数回笼。

刺骨的剧痛从每一寸新生血肉里炸开，骨骼被强行挤压重塑，肌肉撕裂拉扯，血脉逆流奔涌，浑身仿佛被塞进了一副尺寸极小的躯壳，浑身胀痛、寸寸刺痛。

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身上，浓烈的土腥混杂着腐烂垃圾的恶臭，顺着鼻腔涌入肺腑。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湿地面上，身形瘦弱单薄，肋骨根根凸起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肺腑，带来刺骨的钝痛。

努力睁开眼，却传来一遍刺痛，视野一片模糊，灰蒙蒙的，看不清世间分毫色彩。定睛感受，左眼更是虚无一片，眼眶也开始流出潮湿液体，血腥味袭来。

“还没死透？”

一道粗粝刻薄的嗓音从头顶落下，带着不耐烦的嫌弃。有人抬脚踢了踢他的脚踝，语气满是嘲讽：“贱东西命真是够硬的。”

半块发潮发霉的粗面包重重砸在他胸口，冰凉又僵硬。随即脚步声渐行渐远，彻底消失在滂沱雨幕里。

耗了不知多久，他才借着腰腹残存的力气，一点点撑起身子，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墙坐定。

腹中空空荡荡，胃壁层层向内蜷缩、反复摩擦，空空的腹腔里翻涌着尖锐的绞痛，他垂落右手，在脚边的泥水里胡乱摸索，方才那点仅存的面包早已荡然无存，指尖只触到一团冰凉黏软的糊状物，混着泥水与腐渣。

他动作一顿，没有半分迟疑，抬手捞起那团污秽，径直塞进嘴里。

“活下去。”

“活下去，你才有希望完成他要做的事。”赤煌宗绛火狱，苏映雪对一具折磨到已看不出人形的男子说道。

“哼哧，你没必要，来假惺惺，墨哥，那么，信任你，滚。”
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
寂静。

男子沾满血迹的脸庞缓然落下两行清泪。

“苏映雪！”男子艰难调动仅剩的虹能，却被贯穿身体的噬能锁链死死压制。

“活下去吧，有些事，需要有人做。”苏映雪的背影渐渐消散在男子眼中。

赤煌大殿。

“听说，你留手了？真动了情？”苏映雪面朝主位之人微微欠身，随即转向提问之人，“映雪不敢，只是最后关头，苏墨动用秘术，将小女子控制住了，当时在场之人皆能证明。”

“那是最好，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要不是本宗，你和你娘还不知道在哪里和野狗抢吃的。”

“映雪知道，更不会忘了苏家对我们母女的所作所为。”

天色缓缓沉暗，缠绵的冷雨终于渐渐停歇。

苏墨倚着石墙，轻轻抚过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眶。

创口处新长出的细嫩肉芽脆弱敏感，轻轻一碰就传来细密的痛感。一道狰狞扭曲的伤疤横贯眉骨，一路拉扯至颧骨，皮肉凹凸不平，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剜去眼球后，粗糙愈合的痕迹。

左眼，是昨日才被活活挖走的。

而残存的右眼，本就天生残盲，如今被连日寒病与伤痛损耗，视线愈发浑浊模糊，隔着一层厚重的雾翳，只能勉强分辨出明暗光影。

如今的他，一无所有。

幽深巷道的尽头，隐约飘来人声嘈杂、远近错落的犬吠，还有木轮碾过石缝的沉闷轱辘声，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
苏墨循着声源缓步前行，右眼里模糊的光影一点点变得明亮。巷口之外，是一片空旷破败的广场，林立的铁架上插着零星火把，雨水刚歇，潮湿厚重的空气裹着摇曳火光。

广场上零散聚着十几个人，或蹲或站，姿态颓靡。众人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，沾满污垢霉迹。

“拾荒者。”苏墨内心暗道。“以窝为单位散居在锈蚀平原，每个窝大约十几到几十人，由一位窝头统管，不知道这窝拾荒者品性如何。”

只见，广场石台旁蹲着个矮胖中年男人，他左手死死攥着一根粗重铁棍，右手举着一盏老旧油灯。

“都给老子排好队！”

矮胖男人抬手，用铁棍狠狠敲在石台边缘，梆梆的脆响穿透细碎的议论声，强行压住人群的骚动。

“今日物资紧缺，老规矩，先干活后领粮！谁都别想插队抢东西，敢闹事的，一粒粮食都没有！”

矮胖男人警惕地扫视全场一圈，目光锐利如刀，最后骤然定格在巷口缓步走出的苏墨身上，眼神里掠过几分诧异，随即涌上戏谑与鄙夷。

“那边那个！”

铁棍笔直指向苏墨，粗粝蛮横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，响彻广场。

“居然还没死？命是真够硬的，跟阴沟里的臭虫一模一样，怎么踩都踩不死！”

话音落地，人群里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，细碎的笑声此起彼伏，裹着恶意落在苏墨身上。

十几道麻木又讥讽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，像无数根细密的冷针，密密麻麻扎透冰冷的皮肉。

苏墨微微侧头，以那只浑浊失明的右眼，平静对准声源的方向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半分喜怒，只剩一片死寂。

“是你挖了我这眼睛？”

矮胖男人闻言一怔，上下打量他半晌，视线死死锁在他空洞凹陷的左眼眶上，眉头狠狠拧起，眼底诧异更甚。

“你全身上下就这个值钱，用来换物资最合适了！哈哈哈”

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小声嘀咕，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：“这小子命是真硬，昨天烧得浑身滚烫，整个人抽成一团，气都快没了，没想到居然又撑着爬起来了。”

周遭细碎的议论纷纷入耳，苏墨全然置之不理，只定定对着矮胖男人，声音平稳却坚定：“我要一口吃的。”

“啧，不知好歹。”矮胖男人满脸不耐，抬手肆意驱赶，语气刻薄又蛮横，“你这只没用的臭虫，早就没半点用处了，给你粮食纯属白白糟蹋。赶紧滚，别挡着其他人领东西！”

苏墨双脚牢牢钉在泥泞的地面上，半步未挪。

“这只左眼，应该能卖不少价钱。”他语速平缓，字字清晰，稳稳穿透火把噼啪的燃烧声，“换一顿口粮，不算过分。”

矮胖男人眼底微动，再次上下打量这少年。目光扫过他枯瘦如柴、布满新旧伤痕的四肢，扫过他残缺的双眼、苍白干裂的面皮，暗自掂量着他如今仅剩的一丝价值。

摇曳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，映出一脸阴鸷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。

“行。”

铁棍重重砸在广场东侧的泥地上，溅起细碎的泥水。

“东边排水沟彻底堵死了，臭气熏天的，你去给我掏干净。彻底通了，就赏你两块黑饼。”

话音落下，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，嘲讽之意溢于言表。

“老胡这安排绝了！让臭虫回臭水沟干活，真是物尽其用，哈哈哈哈！”

老胡斜睨了一眼起哄的众人，又转头看向纹丝不动的苏墨，语气愈发蛮横：“能干就干，不能干就立刻滚蛋，别在这碍眼。”

苏墨没有应声，沉默转身，径直朝着广场东侧的黑暗走去。

所谓的排水沟，是一条半人高的石砌暗渠，入口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死死封死。栅栏缝隙里缠满发黑发硬的淤泥、腐烂断裂的草根与藤蔓，层层堆叠，密不透风。

尚未走近，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，混杂着死水的腥腐、烂菜叶的酸臭、小动物尸体的腐败气息，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浊气，呛得人胸口发闷，阵阵反胃。

苏墨微微俯身捂住口鼻蹲下身，指尖抚上冰冷黏滑的铁条。厚厚的湿滑苔藓裹着厚重淤泥，指尖一碰，就沾满一手冰凉腻稠的黑泥，腥臭气息黏在皮肤上，挥之不去。

“工具。”他回头，嗓音依旧平淡，听不出疲惫与委屈。

老胡懒懒散散地从石台底下摸出一把锈穿刃口的短柄铁铲，随手一扬。

哐当一声，铁铲重重砸在苏墨脚边的石板上，震起细碎泥点。铲柄坑洼残缺，布满毛刺，锈迹层层剥落，看着随时都会断裂。

苏墨俯身摸索着捡起铁铲，粗糙的木柄硌得本就布满伤口的掌心生疼，细小的木刺扎进皮肉，细微的刺痛连绵不绝。

他将铁铲伸进栅栏缝隙，一点点向内探入，缓慢刮擦、掏挖淤积的淤泥。

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浑身酸痛僵硬的筋骨，双臂不受控制地发抖，力道虚浮，几乎握不稳手中的铲柄。渠底的淤泥又厚又黏，死死粘在石缝与铁栏上，一铲下去，只能刮下薄薄一层，成团的黑色絮状物牢牢缠裹铁条，根本铲不干净，只能伸手进去一点点撕扯、抠挖。

身后不远处，火把的火光摇曳不定，人群的喧闹声渐渐淡去，领到口粮的众人各自散去，广场愈发空旷冷清。

只剩老胡独自坐在石台边，慢悠悠抽着旱烟，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暗。他时不时抬眼瞥向埋头干活的苏墨。

“通了。”

苏墨缓缓直起身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广场响起，声音里浸着深入骨髓的疲惫，四肢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。

老胡这才慢悠悠起身走过来，低头扫过顺畅流动的渠水，又瞥了一眼脚边堆积如山的黑泥，鼻腔里挤出一声傲慢的冷哼。

“还算老实。”

他转身走回石台，从破旧麻袋里摸出两块漆黑干裂的硬饼，随手一抛，硬饼重重落在石台上，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
“拿走。”

苏墨缓步上前，满是污泥、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轻轻抓起黑饼。饼体坚硬粗糙，表面干裂起渣，质地干硬得像石块，轻轻敲在石板上，就能发出清脆的梆声。

小心翼翼将两块黑饼揣进贴胸的衣襟，用胳膊蹭掉脸上残留的泥污汗水，转身迈步，重新走入幽深漆黑的巷道，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。

石台边的老胡静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眼神沉沉，没有半分松懈，死死盯着那片幽深阴影，许久未曾移开目光，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算计与审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