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是被饿醒的。

他睁开右眼——灰蒙蒙的视野里，天已经亮了，从怀里摸出昨晚剩下的黑饼，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，慢慢含软了咽下去。饼屑刮过喉管，粗糙而微苦，但他吃得很仔细，一点一点地嚼烂了才往下咽。

让肚子不再吵闹后，他扶着墙站起来，挪到巷口，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
广场上有人在说话。

苏墨贴着墙根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，开始观察。右眼模糊的视野里，隐约感受到十几个人影散落在广场各处，有的蹲在石台边抽烟，有的在整理一堆杂物。矮胖男人正蹲在石台后面，用一块破布擦拭那根铁棍，动作慢条斯理的，神情里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焦躁。

苏墨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。他盯着老胡的侧脸——精明、谨慎，带着一种常年混迹底层的敏锐。

这具身体残留下的本能在这时候翻涌上来：恐惧、厌恶、还有某种更深的、被浸泡在饥饿和屈辱里的顺从。

苏墨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，他正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时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个沙哑的女声。苏墨猛地转身，差点撞上一团灰扑扑的影子。他退后半步，右眼努力聚焦，勉强辨认。

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，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在脑后，脸上布满皱纹，一双灰色的眼睛浑浊却锐利，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。

“命挺硬。”老妇的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，“老胡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。没死就过去，今天有活干。”

苏墨沉默地跟了上去。忽然，老妇转过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，把他的脸扭向光亮处，凑近了看他的左眼窝。那只手粗糙干裂，带着一股铁锈和汗渍混合的气味。她的手指扒开他的眼皮，看了看结痂的创面，又按了按周围的皮肤，力道不重，但苏墨还是疼得绷紧了后颈。

“愈合得还行，没烂。”老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老胡说你醒来后跟变了个人一样，没有原来听话了。”话音未落，老妇的手指便按进了苏墨的眼窝。

苏墨的左眼窝传来一阵钝痛。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，向后翻倒下去。“要听话，才能活下去，骨头。”老妇缓缓俯下身子，在苏墨耳边说着。

蹲在石台后面的老胡，瞧见了苏墨和老妇。

“骨头。”

老胡像在确认他还认识这个名字，“今天帮我把这些东西归拢好。铁器一堆，布匹一堆，木料一堆，分清楚了。分完了给你两块饼。”老妇起身离开苏墨身边，走到广场时又回头望了苏墨一眼。

归拢杂物时，周围的低声交谈传进苏墨耳中。

“……北街那群癞皮狗昨天又过来了，抢了三条街的地盘，伤了我们两个人。”一个干瘦的男人蹲在墙根，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
“窝头还没回来，老胡急得上火。你看他那样子，铁棍都快擦出火花了。”

“急有什么用？癞皮狗那边三十几号人，咱们满打满算加上那个刚醒的瞎子也才十六个，拿什么拼？”

“老胡心里有数，他这两天一直在盯东边的口子，说要布防。实在不行……总得有人顶前面。”

说话的人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苏墨这边瞟了一眼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：“那不现成的嘛，命硬，顶在前头挡一刀也不亏。”

另一个人嗤笑了一声：“老胡留着他就为这个吧。白养两天的饼，换一条人命去填北街的刀口，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
苏墨手上的动作没停。他把一根锈铁条归进铁器堆里，又伸手去够下一块。

挖了左眼换粮食。留着他的命当炮灰。

这时，老胡走了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把一捆碎布条扔到他面前，状似随意地开口：“骨头，你身体还行？要是撑不住就说，别硬扛。”

苏墨从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抬头。他能感觉到老胡的视线落在自己左眼窝的缝合线上，那道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权衡——像是在估算一件被掏空了核心价值的器具，还能承受多大程度的损耗。

“那就好。”老胡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干完了去领粮。”

苏墨低下头，把最后一堆碎布条归拢整齐。他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——手很小，指节瘦得突出，掌心和指腹布满细密的旧伤和厚茧，这具身体确实干过很多粗活。

“骨头？”

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冒出来。苏墨扭头，右眼模糊的视野里，一张圆滚滚的脸凑在跟前。那人年纪不大，顶多十五六岁，脸很圆，眼睛也圆，皮肤黝黑，一笑露出两颗虎牙——只是看见苏墨的左眼窝时，那双圆眼睛里的笑意明显僵了一瞬，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
“我是大眼儿啊！”少年咧着嘴，他蹲下来凑近了看苏墨，压低声音，“你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老胡他们说的是混账话，你别听。”

苏墨没说话。大眼儿挠了挠头，似乎觉得自己的安慰干巴巴的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干完了吗，我带你走走吧，别和他们呆在一起。”

苏墨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，站起来跟着大眼儿走去。经过老胡身边时，老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目光在苏墨的背影上停了一瞬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用破布擦他那根铁棍。

二人在巷子里穿行，大眼儿是个话挺多的人，全程小嘴就没停过。在经过第三条巷子岔路口时，大眼儿四处张望，见四下无人，迅速拉起苏墨的手，转进了右手边的巷子，直到巷子深处时，大眼儿才停下，对苏墨悄声说道，“你的东西，我帮你藏在这里了。”

说完便从墙根一堆瓦砾里扒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，掰开盖子，露出一小截蜡烛头和一个打火石，还有一把骨刃，得意地晃了晃。

苏墨蹲下来，摸索着拿起那截蜡烛头，在指间捻了捻，手感光滑，还有淡淡的油味儿，蜡质不错，能用。

应该是“骨头”出事前收集起来晚上照明用的，现在苏墨也用不上了。

他把蜡烛头递回给大眼儿：“收好。”

大眼儿有些愧疚地地揣进怀里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行了，你如果要用随时找我。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，骨头，你要想开一点。”

忽然，苏墨侧着头，耳朵微微颤动。

“怎么了？”大眼儿回头。

“左边有声音。”苏墨轻声说。

大眼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是一条被倒塌的砖墙堵住了大半的窄巷，只能侧身挤进去。他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，正要说什么，苏墨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。他侧着身子挤过砖墙缝隙，脚踩在碎砖瓦片上。大眼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。

窄巷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死胡同，三面高墙，地上堆满朽烂的木箱和破布条。垃圾深处，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。大眼儿吓得往后一缩。苏墨蹲下来，伸出手慢慢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破布。

布下露出一张脸——一个男孩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灰扑扑的脸上沾满泥灰和干涸的血迹，嘴唇干裂，眼睛紧闭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。

“还活着。”苏墨说。

大眼儿凑近了细看，皱起眉头：“不是癞皮狗的人，没有标记……可能是哪个巷子里自己跑的野孩子。这种的到处都有，救不活的，咱们——”

苏墨的手已经探过男孩的颈侧。脉搏很弱，但还在跳。他抬头：“有水吗？”大眼儿叹了口气，从腰间解下破旧皮水囊递过去。

苏墨拔开塞子，掰开男孩干裂的嘴唇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他嘴里滴。男孩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发出微弱的吞咽声，眼皮依然紧闭。苏墨小心地把男孩从破布堆里抱起来，轻得像一捆干柴。

他抱着孩子站起来时，左胸那道割取眼球的刀口被牵动了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。苏墨咬牙忍住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大眼儿看着他，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，最后叹了口气，小跑着跟上来：“行行行，带回去就带回去！但老胡肯定要骂——”

“让他骂。”苏墨说。

“我来吧。”大眼儿从苏墨怀中接过孩子。

他们走出窄巷，天光又亮了一些，铅灰色的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隙，露出一小块淡青色的天。

大眼儿抱着孩子走在前面，苏墨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蜿蜒的巷道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带着铁锈与尘土的气味，吹动苏墨额前几缕散落的长发，拂过左眼窝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