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灵男孩爬上旋梯，指向铜钟下方的一根横梁。那里聚集着数量最多的死者。他们全保持着托举的姿势，死亡原因却各不相同。有人被镰刀砍开，有人被绳索勒死，还有人被坠落的铜钟压碎。

铜钟曾经掉下来过。

庄园后来修复了木架，却没能改变死者留下的影子。

苏见微对程野说：“铁芯不用砍。让主轴自己把钟拉下来。”

程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：“需要让传动链反向绞进木轴。有人得上去，把钟锤外侧的链条绕到横梁后面。”

“我去。”

“你一只手动不了。”

“所以你留下转轴。”

艾拉拦住苏见微：“上面没有退路。”

“有。铜钟落下时，庄园主人会失去罗盘。”

“那也救不了爬到四层的你。”

苏见微看向艾拉。单人石柜、受伤的肩膀、即将围拢的木偶，每一件事都在劝她藏起来。十五年来，所有人都用同一句话要求她服从：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活着。

她确实活下来了。她也丢了整整十五年。

“我今天刚从一扇锁了十五年的门里出来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想再躲进下一扇门。”

艾拉解下固定她左臂的布条，重新绕过她的腰和右肩，做成一个简易的攀爬环：“那就活着下来。塔苏还有三十多万人等我回去，我没空替你收尸。”

程野冲向主轴旁的控制杆。年轻人和另外两名玩家捡起地上的镰刀，挡在他身后。苏见微则沿旋梯向上攀爬。

庄园主人抬起罗盘追赶。艾拉从侧面撞向他，罗盘指针立刻偏转。地面在她脚下裂开，她提前翻过栏杆，险险挂在旋梯外侧。

“你只能让庄园咬指针指着的人。”她看懂了。

庄园主人一脚踩向她的手。马科的幽灵挡住面具眼孔，艾拉趁男人失去视线，荡到下一层平台。

苏见微爬上塔顶。铜钟近在眼前，钟口足以罩住十几个人。钟锤连接的铁链绷得很紧，以她单手的力量无法改变方向。

幽灵们围在横梁旁，重复托举动作。她把消防斧上刮下的最后一点黑油抹在铁链上。所有幽灵的轮廓同时变得清楚。

他们依然碰不到铁链，却将一段段死亡时的影子留在了实体上。铁链每经过一具幽灵，都会短暂回到十五年前的位置。

苏见微终于明白自己的能力。她看到的死者从未只是影像。只要让他们接触夺走性命的东西，他们便能把那件东西拖回死亡发生的一刻。

代价也随之落到她身上。

第一名幽灵抓住铁链时，苏见微的手掌出现一道勒痕。第二名加入，勒痕切开皮肉。十几名幽灵同时托举，铁链曾经施加在他们身上的重量全压上她的身体。

她的右手皮肤裂开，腰间的布条也渗出血。

“还不够。”

幽灵男孩爬到铜钟顶端。他指向自己的脖子，再指向钟锤。十五年前，他曾被钟塔侧门夹断颈骨。他的死亡与铜钟没有直接关系，无法改变铁链。

苏见微问：“是谁杀了你？”

男孩指向庄园主人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男孩在铜钟灰尘上写下名字：诺亚。

苏见微朝塔下喊：“诺亚！”

庄园主人停住脚步。

男孩身上的伤口开始流血。这个被抹去十五年的名字重新出现后，缝在庄园主人礼服里的一个幽灵挣开黑线。紧接着，更多死者用手撕扯嘴上的缝线。

苏见微一个接一个念出她沿路问到的名字。胖厨师叫伯特，花圃女佣叫露西，矿工叫朴恩泰，壮汉叫马科。还有许多幽灵只能在灰尘和血迹里留下残缺字母，她便照着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