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没有质问宋岚。
质问需要情绪驱动,而他不具备这个模块。他做的事情更符合他的行为模式,收集数据。
回到工位后,他打开处方局内部系统,输入宋岚的工号。
他有权限查看同事的公开档案。这是入职时签署过的基本协议。
宋岚。浙大认知心理学硕士。导师刘正阳,国内深渊心理学方向的权威,发表过十七篇SCI论文。
毕业即加入处方局。时间,三年前。
沈默盯着那个年份看了三秒。
三年前。恰好是沈知行失踪后一年。
他没有立刻建立因果关联。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,这是统计学第一课。但这个时间差值得标注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宋岚,入职时间2023年9月,与沈知行失踪间隔约12个月。
后面加了三个字:待验证。
你在查什么?
周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滑着椅子过来了。圆脸上架着那副蓝框眼镜,手里端着一杯奶茶,吸管咬在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沈默合上笔记本。在梳理团队信息。
你对宋岚感兴趣?周棠把奶茶放下,来了精神,她可厉害了,共鸣型潜行者,情绪感知特别强。就是有时候太容易共情了,上次进深渊出来哭了三天,整个分析组的人轮流给她送纸巾。
共鸣型。沈默重复这个词。
对,跟你完全不一样。你进深渊像一块石头掉进去,什么水花都没有。她进深渊像一块海绵,什么都吸。周棠想了想,我觉得这种搭配挺好的,互补。
互补是一个被过度乐观化的概念。两块形状不同的拼图可以互补,但前提是它们不会被对方磨损。
周棠翻了个白眼。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像论文?
我的表达方式与信息密度正相关。如果你觉得像论文,说明信息密度达到了你的处理阈值上限。
你这是在骂我笨。
这是一个不成立的推论。我从未涉及智力评价。
周棠放弃了跟他斗嘴。这是处方局所有人的共同经验,跟沈默斗嘴等于单方面被降维打击,因为这个人真的没有在嘲讽你,他只是在做陈述。
内部系统弹出一条新消息。
温故发布任务了。
【新任务通知:C级深渊,代号倒转的婚礼。地点:城南锦华婚礼酒店。深渊化时间:72小时前。特殊要求:双人搭档制,指定潜行者沈默、苏晴。】
苏晴。
沈默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。入职以来他没遇到过这个人。
周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,吹了声口哨。苏晴啊。那你可得小心。
小心的定义?
苏晴和我们不一样。她是共鸣型,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,非常强。但这也意味着她进深渊会比你难受一百倍。你进去什么感觉都没有,她进去什么感觉都爆棚。
沈默理解了。所以需要一个不受情绪影响的人在她身边。在她被反噬时把她拉回来。
聪明。老温也是这么想的。周棠竖起大拇指,你俩就是教科书式的互补配置。石头和海绵。
石头和海绵的比喻不精确。海绵吸水后会膨胀变形,而我的认知结构不会因外部环境产生形变。
行行行,你是钛合金。
沈默没有继续纠正。钛合金在极端温度下同样会发生相变。但这个纠正对当前任务没有信息增量。
下午三点,处方局门口。
沈默准时到达。他永远准时。早到或迟到都是对时间资源的浪费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女性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高马尾扎得很利落。穿一件浅色冲锋衣,背一个不大的战术背包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,很亮,像两颗被水wash过的玻璃珠。
苏晴。
她看到沈默,主动伸出手。苏晴。听说你是零侵蚀通关的那个人。
沈默和她握手。
持续了大约两秒。
然后苏晴的表情突然变了。
她松开手,后退了半步。眉头皱起来,不是害怕,是困惑。一种遇到完全超出预期的事物时的困惑。
你……
什么?
什么都没有。她摇了摇头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知系统是否正常工作,你的情绪。我什么都感知不到。像一面墙。不,比墙更……
她想了想。
像一扇没有把手的门。你知道门后面有东西,但你打不开。
沈默点了点头。这个比喻的精确度超出了他对普通共鸣型潜行者的预期。
你是第一个试图读取我的人。他说,结论和预期一致。我的情绪感知回路缺失 他换个思路。
语调变化编码的不是数字,是关系。
十七种花对应十七次语调变化。每一次语调变化,都是老人对那段记忆的情感标记,不是内容,是情感。
“平稳”意味着那段记忆是平静的。“上扬”意味着期待。“下沉”意味着怀旧。
每种花在老人记忆中的情感价值不同。
而最后一种花,那个空花瓶里的花,它的“情感标记”是什么?
沈默看向老人。老人坐在柜台后面,沉默着。嘴唇偶尔动一下,但没有声音。他的手放在柜台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。很小的圈。一个接一个。
沈默盯着老人的手指。
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。那是在重复一个形状。
花瓣的形状。
他在画花瓣。
沈默凑近了看。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出的轨迹——五个弧,从中心向外辐射,然后在顶端交汇。
一朵五瓣花。每瓣呈掌状,边缘有锯齿。
和他之前看到的干枯花瓣的形态完全吻合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货架最深处,拿起那个空花瓶。
花瓶底部有字,不是标签。是刻上去的。用尖锐的东西,可能是剪刀尖一笔一划刻在陶土表面。字很小。沈默把花瓶凑到灯下。
两个字。他认出来了。
老人之前嘴唇动的那个音节,不是bin,不是pian。
是……
“半枝。”
花瓶底部的刻字是“半枝”。
花的名字叫“半枝”。
沈默站在原地。
半枝莲?半枝白?半枝……
不对。他回头看老人。
老人还在画。五个弧。从中心向外。
“半枝”不是某个标准花名的一部分。“半枝”就是名字。完整的名字。
一种没有学名、不在任何植物图鉴中的花。有人给它取了名字叫“半枝”。
谁取的?
沈默的大脑在遗忘的迷雾中挣扎。他需要读三遍才能理解自己的笔记。但他不需要理解。他需要逻辑。
花瓶底部。刻字。“半枝”。
谁会在一朵花的花瓶底部刻字?
不是花店老板。花店老板不需要在自己种的花的花瓶上刻名字,他自己种的,他自己知道。是别人刻的。别人又会是谁?
沈默看着老人。七十多岁。围裙。蓝底白花。围裙的口袋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?
他走过去。
“我可以看一下你的口袋吗?”
老人没有反应。
沈默轻轻把手伸进围裙口袋。
里面有一样东西。一张纸。对折了很多次,纸张已经发黄发脆。
他展开。
一张照片。
很旧了。黑白照。一个女人站在花店前面,手里捧着一束花。花在照片里是黑白的,但花的形状他认得,五瓣,掌状,边缘锯齿。
和老人手指画的一模一样。
照片背面有字。钢笔字。娟秀的。
“知行,这种花没有学名。我叫它半枝。因为我每次只摘半枝给你插瓶,剩下半枝留着明天开。——你的阿茵。”
沈默看着这行字。
知行。,不产生可被外部共鸣的信号。
苏晴缓过来了。她笑了一下,有点无奈。你说话真有意思。
有意思是一个低信息量的评价。如果你能具体指出是哪方面有意思,我可以提供更精确的自我说明。
苏晴又笑了。你看,连吐槽都这么特别。
吐槽不属于我的功能范围。
你刚才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吐槽。
自指悖论。不成立。
苏晴看了他两秒,然后摇头。好吧。不跟你绕。
她转身整理背包,低声说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沈默的听觉处理能力足以捕捉。
和你合作让我有点不安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……一个感受不到情绪的人,比有情绪的人更让我不知道怎么相处。
沈默等她说完后回应。
理解。社交焦虑在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中是正常反应。你无法预判我的情绪反馈,因为我没有任何情绪反馈。这让你失去了社交互动中最基础的预测模型。
苏晴转过头看他。
我建议你把我当作一台会说话的数据分析仪。沈默说,不需要对我产生情绪预期。没有预期就没有落差,没有落差就不会焦虑。
苏晴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好。数据分析仪。
这个称谓我可以接受。
我知道你可以。数据分析仪不会在意别人给它起外号。
正确。
苏晴摇了摇头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沈默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。从不安到放松,用时不到两分钟。共鸣型潜行者的情绪调节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好。
或者说,她的适应能力很强。
这两者并不相同。但他暂时无法区分。
需要更多数据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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