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锦华婚礼酒店。

六层建筑，外观是常见的欧式风格，白色外墙配金色装饰线条。正常状态下应该是举办婚宴的场所。

现在它被处方局的封锁线围了起来。

沈默和苏晴到达时，温故已经在现场。他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，手里拿着平板，上面是酒店内部的结构图。

旁边还有几个人。沈默认出了林铮，黑色战术服，表情冷峻，上次在消防站深渊任务中担任外围接应。另外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面孔，应该是之前进入探路的那两组人。

温故看到他们，招手示意过来。

简报。他开门见山，深渊化范围覆盖整栋酒店，六层。内部时间流向异常。所有物理过程在倒放。

他在平板上划出一段视频。

画面是从酒店内部拍摄的。宴会厅里，花瓣从地面飘起，缓缓上升，回到桌上的花瓶中。酒杯里的红酒沿着杯壁向上攀升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倒回了酒瓶。宾客们倒退着走路，脚步整齐得不像真人。他们脸上挂着笑容，但那个笑容的方向是反的，嘴角先放松再收紧，像某种被逆向播放的慢动作。

背景音乐也是倒放的。原本的婚礼进行曲变成了一串低沉的、含混的音节，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
苏晴看了一眼画面，脸色就变了。

好多情绪……她低声说，好杂。

温故看着她。你的共鸣能力在倒放环境中可能被放大。如果感到过载，立刻撤退。

苏晴点头。

温故又转向沈默。你的无情绪优势在上一个深渊中被证明不是万能的。遗忘型侵蚀同样影响你。这次需要更谨慎。

明白。沈默说。

温故最后环视了一圈所有人。里面有两组探路人员的信息。他们试过正着走，被具象体攻击了。具象体被称为祝福者，穿礼服的人形，面部是模糊的喜字。你正着走，它们就冲过来。规则很简单，跟着倒放节奏移动，别逆着来。

还有问题吗？

没有人说话。

出发。

穿过酒店大门的瞬间，世界翻转了。

不是比喻。是物理意义上的翻转。

沈默感到自己的重心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偏移，好像整个空间的坐标系被旋转了一百八十度。地面还是地面，但他能感觉到时间流的方向变了，从身后往前推，而不是从前面往后面拉。

宴会厅比他预想的更大。

水晶吊灯上，蜡油从桌面飞回灯盏。桌上的花瓣一朵一朵升起来，旋转着飞回花瓶，精准地落回原来的位置。酒杯里的液体向上流淌，像一场违背重力的小型魔术。

宾客们在倒着走。

他们的动作很流畅，像被编排好的舞蹈。倒退的脚步，倒退的举杯，倒退的笑容。一切都在后退，退向某个尚未到达的起点。

音乐从天花板上的音响里传出来。倒放的婚礼进行曲。原本庄严的旋律变成了一串含混的低音，像某种宗教仪式里的反面经文。

苏晴蹲了下来。

好多情绪……好杂……她的手按在地面上，手指微微发抖，这不是一个人的。是所有人的。所有宾客的情绪都搅在一起了。

沈默扶住她的肩膀。描述。

悲伤。愤怒。还有一种……混乱。像什么东西被放进搅拌机里打碎了，每一片都还在转，但你分不清原来是什么形状。

她闭上眼睛，努力分辨。

最底层有一种……空。非常大的空。像一颗心被挖掉了一块，周围的东西全在往那个洞里填，但什么都填不满。

沈默用笔记本记录。

【深渊内部：婚礼酒店。物理过程倒放。情绪密度极高，多源混合。核心情绪特征：悲伤、愤怒、混乱、空虚。空虚为最深层情绪基调。】

他抬起头，开始观察倒放的模式。

花瓣飞回花瓶的速度是均匀的。每秒大约十五厘米，不快不慢，像设定好了的程序。

酒液倒流的速度也是均匀的。沿着杯壁向上，以恒定的速率回归酒瓶。

但宾客的倒退速度不一致。

有的宾客倒退得很快，几步就退到了厅的另一端。有的很慢，像在水中跋涉。有的快慢交替，节奏毫无规律。

沈默盯着看了三十秒。

不是统一的时间倒流。他说。

苏晴睁开眼看他。

花瓣作为装饰物，情感附着低，倒放速度均匀。酒液作为消耗品，情感附着中等，速度同样均匀但速率不同。宾客作为婚礼参与者，情感附着高，倒放速度不均匀。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倒放速率与情感附着强度正相关。情感附着越高，倒放越不规则。因为记忆本身就是不规则的。

林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。他负责外围接应，没有进入酒店内部。

前面那组人试过正着走，被祝福者攻击了。穿礼服的人形，脸上是个模糊的喜字。你正着走，它们就冲过来。速度很快。

沈默点了点头。

然后他故意正着走了三步。

苏晴猛地拉住他。你疯了！

沈默没有跑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前方。

三个祝福者立刻转向了他。它们穿着黑色礼服，身形修长，面部是一团模糊的红色，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喜字的轮廓。移动方式不是走，是滑，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前进。

距离在缩短。

八米。六米。四米。

苏晴在拉他的胳膊。走啊！

沈默不动。他看着祝福者。

三米。

两米。

他后退一步。

不是普通地后退。他调整了自己的身体节奏，让移动方向和速度与周围环境的倒放保持一致。换句话说，他重新融入了倒流的时间。

祝福者立刻停住了。

它们的面部朝向沈默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一秒，然后缓缓转回去，继续沿着自己的倒放路线滑行。
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确认。沈默说，规则：必须跟随倒放节奏移动。正着走等于偏离，偏离被视为威胁。威胁触发攻击反应。

林铮在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。

你刚才就不怕？

我无法体验恐惧。

……我知道。但你能不能假装怕一下，让我们有点安全感？

苏晴在旁边忍不住笑了。

她笑了之后又捂住了嘴，因为笑这个动作牵扯到了情绪，而情绪在这个深渊里是危险的。

但那一秒的笑是真实的。

沈默注意到了。

他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：【共鸣型潜行者在高压环境中仍能产生自发情绪反应。情绪调节能力优于预期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