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楠蹲在灶膛前，盯着那张通知书。火苗舔上来，纸边卷曲，发黑，碎裂。

全省第七名。六年苦练。中指上比种地还厚的茧。

全完了。

奶奶刘秀珍拨着火钳，没抬头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女孩子学什么画画。”

沈楠没哭，没争辩。她就那么蹲着，看着纸灰里“录取”两个字的残片，像看着自己十六年人生的句号。火光照在她脸上，烫得眼睛发酸，但她愣是没掉一滴泪。

灶膛里的火灭了，灰烬里还剩一点红，像一只眼睛，死死盯着她。

沈楠站起来，腿蹲麻了，差点摔倒。她扶着灶台站稳，转身回了自己屋。关上门，她坐在床上，看着自己那双手。右手中指上那层茧，厚得跟铁皮似的，是六年铅笔磨出来的。她使劲抠了一下，没感觉，那层皮早就死了。

屋里很安静，院子里传来奶奶剁菜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节奏，像在剁什么东西的骨头。

沈楠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张人脸，张嘴在喊什么。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下午，一直到天黑，没开灯。

第二天一早，沈楠去了镇上邮局。

周建国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信件，看她进来，热心肠地招呼：“楠楠，寄信啊？”

沈楠摇头，声音很轻：“周叔，我想打个长途电话。”

周建国愣了一下：“打长途啊？贵哦，你打给谁？”

“打给美院。”沈楠说，“问通知书能不能补办。”

周建国二话不说帮她查了号码，还悄悄垫了长途电话费。沈楠拿起话筒，手指在发抖。电话接通了，那头传来一个女老师的声音：“喂，你好，请问哪位？”

“我是沈楠。”她嗓子发紧，“今年录取的学生，通知书出了点意外，我想问问能不能补办。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考生号多少？”

沈楠报了考生号，那头查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沈楠同学，我们这边记录显示你的通知书已经签收了。如果遗失了，可以补办，需要你本人来学校办理，带上身份证和准考证。”

“可以补办？”沈楠攥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“可以的，你放心，我们这边有存档，补办很快的。”

沈楠说了句“谢谢”，挂了电话。她站在柜台前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眼泪差点掉下来，但她忍住了。

周建国看着她：“咋样？”

“能补办。”沈楠说。

周建国笑了：“那好啊，你赶紧去办。对了，你家那事我听说了，你奶奶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沈楠打断他，“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她走出邮局，阳光刺眼，街上没什么人。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汤晓敏跑过来，气喘吁吁地拽住她：“沈楠！你奶奶烧你通知书的事全校都知道了！我陪你去学校找校长评理，凭什么！”

沈楠拉住她，摇摇头：“不用了，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“你自己想办法？你能有什么办法？”汤晓敏急得跺脚，“你奶奶是不是疯了？那可是美院通知书！全省第七名啊！你知道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吗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楠说，“但我不能怪她。”

“不能怪她？”汤晓敏瞪大眼睛，“她烧了你通知书，你还不怪她？你是不是傻？”

沈楠没说话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心里乱得很，像一团乱麻，理不清，剪不断。

汤晓敏看她这样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我不逼你。补办通知书需要什么材料？我帮你打听。”

“老师说需要身份证和准考证，还要本人去学校。”

“那行，我帮你去问问具体流程。”汤晓敏说完，又拽住她，“对了，你钱够不够？去美院路费不便宜，要是缺钱跟我说。”

“够了。”沈楠说，“我爸给我留了点钱。”

汤晓敏点点头，松开她：“那你赶紧准备，别拖了，等学校开学了你还没办好就麻烦了。”

沈楠回到家，院子里没人，奶奶在屋里踩缝纫机，哒哒哒哒，声音很响。她没进屋，直接上了阁楼。

阁楼里堆满了杂物，旧箱子，破柜子，落满了灰。她拉开电灯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角。墙角有个樟木箱，上面压着一堆旧衣服。她走过去，把衣服搬开，打开箱子。

箱子里面全是旧东西，发黄的布料，破旧的账本，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衣服。她翻到底下，手指触到一卷纸，硬硬的，缠着红绳。她拿出来，解开红绳，打开，愣住了。

全是工笔仕女画。

线条老练精准，每一笔都透着功力。仕女的眼神，衣纹的褶皱，连裙摆上的花纹都画得清清楚楚。落款写着“秀珍习作，丁未年春”。

沈楠的手开始发抖。她一张一张翻过去，有十几张，每一张都画得极好，比她画得都好。她翻到最底下，压着一张发黄的纸，拿出来一看，是张获奖证书。

“1958年县文化馆工笔画比赛一等奖，获奖者：刘秀珍。”

证书背面有行字，是钢笔写的，笔迹很重，几乎要戳破纸。

“画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
沈楠认得那笔迹，是爷爷的。爷爷去世五年了，她记得他写字的样子，握着笔，用力很大，写出来的字都带着棱角。

证书从正中间撕开过，又被人用糨糊仔细粘了回去，对得很齐，几乎看不出裂痕。

沈楠抱着那卷画坐在阁楼地板上，一动不动。灰尘从天花板上飘下来，落在她头发上，她也不管。她就那么坐着，从天亮坐到天黑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
她终于明白奶奶烧掉她通知书时，烧的不只是纸，是她自己六十年的恨与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