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车发动了,摇摇晃晃地开出小镇。沈楠看着窗外的风景,稻田,竹林,小河,还有远处朦胧的山。她想起小时候,奶奶带她去河边洗衣服,她蹲在河边,拿树枝在沙地上画画,画水,画鱼,画天上的云。
奶奶看见了,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衣服拧干,扔进盆里,说:“走了,回家。”
现在想想,奶奶那时候肯定看见了,看见她画的东西,也知道她喜欢画画。但奶奶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走开,默默地做自己的事。
沈楠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那天在灶膛前,火苗舔着通知书,纸灰飞起来,飘到她脸上,烫烫的,像泪。
她没哭,她忍住了。
现在,她坐在车上,车快开出小镇了,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,止都止不住。
她使劲擦,越擦越多,最后干脆不擦了,就那么坐着,让眼泪流。
车上的乘客都看着她,她也不管。
她哭完了,擦干眼泪,看着窗外。小镇已经远去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一直开,开过了县城,开过了省城,开到了她想去的地方。
她终于到了美院。
站在校门口,她看着那些红砖楼,看着那些背着画具的学生,看着那些贴在墙上的海报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报到,补办通知书,领宿舍钥匙,一切都很顺利。她分到的宿舍在一楼,四个人一间,其他三个都是女生,一个来自东北,一个来自四川,一个来自广东,都是学美术的。
东北的女生叫王芳,画油画的,嗓门很大,性格开朗,一见面就拉着沈楠说个不停:“你哪儿的?学啥的?工笔仕女?哎呀妈呀,那玩意儿可难了,我学不来的。”
四川的女生叫陈晓,学国画的,性格温柔,说话慢悠悠的,是个慢性子。广东的女生叫林琳,学设计的,说话快,做事快,走路都快,跟个风火轮似的。
四个人很快熟了起来,一起吃饭,一起上课,一起画画。
沈楠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画室画到八点,然后去上课。下午没课的时候,她就泡在画室里,画到天黑。晚上回宿舍,继续画,画到半夜。
王芳说她疯了:“你这一天天画啥呢?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啊?”
沈楠笑笑:“我得补回来。”
“补啥?”
“补那六年。”沈楠说,“补那些被烧掉的东西。”
王芳听不懂,也不问了,摇着头走了。
沈楠继续画。她画工笔仕女,画那些线条,那些衣纹,那些裙摆上的花纹。她画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反复琢磨,不满意就重来。
老师在课上点评她的画,说:“沈楠同学画工笔很有功底,线条老练,结构准确,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。”
沈楠心里高兴,但没表现出来。她知道自己还不够,还差得远。奶奶那些画,她看了,每一张都比她画得好。她得努力,得更努力,才能追上奶奶的脚步。
有一天,她画到半夜,手指酸得不行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发现有人给她披了件衣服。她抬起头,看见李老师站在画室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李老师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李老师走进来,坐在她旁边,“听说你画得不错,我特意来看看。”
沈楠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还行吧,还在学。”
李老师看着她桌上的画,仔细看了看,说:“进步很大,比起你奶奶当年,也不差了。”
沈楠愣了一下:“你见过我奶奶的画?”
“当然见过。”李老师说,“你奶奶当年在文化馆画的那些仕女图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画的人,眼神特别有神,像活的似的。你现在的画,虽然技法上还差一点,但那股子灵气,已经有几分像她了。”
沈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画,心里忽然有点难过。
李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好好画,别辜负了你奶奶。”
沈楠点点头,没说话。
李老师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对了,你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沈楠说,“我上次打电话回去,她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老师说完,走了。
沈楠坐在画室里,看着桌上那张画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她想回家,想见奶奶,想跟奶奶说说话。
但她没回去,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。她得先画好,画得更好,画到奶奶满意为止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沈楠在美院待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她进步很快,老师都说她有天赋,有前途。她开始参加各种比赛,拿了不少奖,名声越来越大。
她给奶奶写信,寄照片,寄获奖证书。奶奶没回信,但她知道奶奶收到了,因为周建国在信里说:“你奶奶每次收到信,都拿着看半天,也不说话,就坐在院子里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”
沈楠听了,心里酸酸的,但没哭。
她继续画,继续进步,继续拿奖。她想着,等毕业了,就回去,把那些奖状给奶奶看,让奶奶知道,她的孙女没有让她失望。
毕业那天,学校举办毕业作品展。沈楠的作品是一组工笔仕女图,画了十二个仕女,每一个都不同,有站着的,坐着的,抚琴的,赏花的,每一个都画得极好,线条流畅,色彩淡雅,人物生动。
老师看了,说:“这组画,可以拿出去展览了。”
沈楠很高兴,打电话回去,告诉汤晓敏:“我毕业了,作品展还拿了奖。”
汤晓敏在电话那头喊:“哇塞,你太牛了!绝绝子!你奶奶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楠说,“我没告诉她。”
“你傻啊,赶紧告诉她,让她高兴高兴。”
沈楠想了想,说:“等我回去,当面给她看。”
她收拾好行李,买了车票,准备回家。
坐上车的时候,她心里很平静。三年了,她终于可以回家了,可以拿着那些获奖证书,给奶奶看,告诉她:“奶奶,你看,我做到了。”
车开了很久,天黑的时候,终于到了小镇。
沈楠背着包,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心里很激动。她走到家门口,看见院门开着,屋里亮着灯。
她走进去,看见奶奶坐在灶房里,正在烧火。灶膛里的火很旺,火光映在奶奶脸上,照出深深的皱纹。
“奶奶。”沈楠叫了一声。
奶奶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烧火。
沈楠走过去,蹲在奶奶旁边,从包里拿出那些获奖证书,递给她:“奶奶,你看,我毕业了,拿了奖。”
奶奶没接,也没看,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,一眨不眨。
沈楠举着证书,手有点酸,但她没放下来。她等着奶奶开口,等着奶奶说一句“好”,或者“不错”,或者任何一句话。
但奶奶什么都没说。
沈楠心里有点失落,但她没放弃。她把证书放在奶奶手里,说:“奶奶,你拿着,看看吧。”
奶奶握着证书,手有点抖,她慢慢低下头,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些红章,看着那些证书上的名字。
沈楠在旁边等着,等着奶奶的反应。
奶奶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证书扔进了灶膛。
沈楠愣住了。
火苗舔着证书,纸边卷曲,发黑,碎裂。那些获奖证书,那些她三年努力换来的证书,全都化成了灰烬。
沈楠蹲在灶膛前,看着那些火苗,看着那些纸灰,心里忽然很平静,不生气,不伤心,不难过。
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奶奶烧掉她的通知书,不是因为恨她,是因为恨自己。奶奶烧掉她的获奖证书,也不是因为恨她,是因为恨自己。
奶奶恨自己当年没有坚持下去,恨自己当年没有反抗,恨自己当年把那些画锁进箱底,恨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拿起画笔。
奶奶烧掉她的通知书,烧掉她的获奖证书,烧掉她的一切,只是想告诉她一句话。
“别像我一样。”
沈楠站起来,看着奶奶,说:“奶奶,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奶奶没说话,继续烧火。
沈楠蹲下来,握住奶奶的手,说:“奶奶,我画得比你好,真的。”
奶奶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画的那些仕女,我都看了。”沈楠说,“画得很好,真的很好。但我觉得,我画得比你好。”
奶奶笑了,笑得很勉强,声音很小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画的那些仕女,眼神没我画的有神。”奶奶说。
沈楠也笑了:“那改天咱俩比比。”
奶奶没说话,但目光柔和了。
沈楠站起来,走进堂屋,打开那个樟木箱,把那些画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那些仕女,那些线条,那些衣纹,那些裙摆上的花纹,每一笔都透着奶奶的用心。
她忽然想起李老师的话:“你奶奶当年画的那些仕女图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画的人,眼神特别有神,像活的似的。”
沈楠看着那些画,看着那些仕女的眼神,忽然觉得,那些眼神里,藏着奶奶的梦想,藏着奶奶的青春,藏着奶奶那六十年被碾碎的一切。
她拿起画笔,在画纸上画了一笔,然后抬起头,看着奶奶,说:“奶奶,我教你画吧。”
奶奶愣住了,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现在是美院毕业的,教你画,绰绰有余。”沈楠说,“你那些画,我看了,技法上还是有改进空间的。”
奶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些手指,粗糙,变形,全是老茧,早就不是当年那双拿画笔的手了。
“我还能画吗?”奶奶问。
“能。”沈楠说,“只要你想画,就能画。”
奶奶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画了一笔。
那一笔,歪歪扭扭,像一条蚯蚓,跟当年的那些工笔仕女完全没法比。
奶奶看着那一笔,愣住了。
沈楠说:“没事,慢慢练,你当年画得那么好,底子还在,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奶奶笑了,这次是真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个小孩子。
沈楠也笑了,她看着奶奶,看着奶奶握着笔,在纸上慢慢画着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她想起那天在灶膛前,火苗舔着通知书,想起那卷发黄的宣纸,想起那些被撕开又粘好的获奖证书,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。
“她心里那团火从没灭过,只是烧成了灰,烧成了恨。”
现在,那团火又燃起来了。
沈楠走到院子里,看着小镇的烟火气,看着远处朦胧的山,看着天边金色的夕阳,深吸一口气,笑了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,看见奶奶还在画,画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,像在洗脸,像在擦汗,像在抚摸什么。
沈楠走过去,站在奶奶身边,看着她画。
奶奶画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沈楠,说:“你画得真好。”
沈楠笑了:“你画得也好。”
奶奶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画。
沈楠站在旁边,看着奶奶,看着那些画,看着那些被烧毁又重燃的梦想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她想起李老师说:“她心里那团火从没灭过,只是烧成了灰,烧成了恨。”
现在,那团火又燃起来了,烧得很旺,像六十年前一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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