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楠站在奶奶身后,看她画画。
奶奶握着笔,手腕悬在半空,笔尖落在宣纸上,一笔下去,线条流畅得像水。衣纹的褶皱,裙摆的花纹,每一笔都透着老练。不像一个六十年没拿过笔的人。
沈楠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奶奶画完最后一笔,把画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卷起来,用红绳系好,放在樟木箱旁边。动作很轻,像在放什么东西的骨灰。
“怎么样?”奶奶问。
“很好。”沈楠说。
“比你画得好?”
“比我画得好。”
奶奶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她把画往沈楠面前推了推:“这个,我打算送去县文化馆。就说……是我画的。”
沈楠看着那卷画,没接。
“你不同意?”奶奶问,声音还是轻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同意。”沈楠说,“您画得比我好。”
奶奶的笑深了一点。她转身去灶房,菜刀落在砧板上,咚咚咚,很有节奏。沈楠站在门口,看着奶奶的手,那些手指,粗糙,变形,全是老茧,但切菜的动作很稳,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,不差分毫。
像拿画笔一样。
“奶奶。”沈楠叫了一声。
奶奶没回头:嗯?
您这些年,偷偷画过画吗?
菜刀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没有。
一次都没有?
一次都没有。奶奶说,画画有什么用。
沈楠没再问。她转身上了阁楼。
樟木箱还放在墙角,盖子没盖严,露出一卷纸的边。她走过去,打开箱子,把里面的画拿出来,一张一张看。
翻到最底下,手指触到一卷新的纸,硬硬的,缠着红绳。她拿出来,解开,愣住了。
全是工笔仕女画。
落款写着“秀珍习作,丁未年春”。
她数了数,十七张。加上之前那十几张,一共三十多张。
丁未年。1967年。爷爷1972年才去世。
那五年里,奶奶一直在画。
沈楠的手没抖。她把画放回去,盖上盖子,在箱底又摸了摸,触到一个布包。打开,是一枚印章,石头做的,上面刻着两个字:秀兰。
她拿起印章,翻过来,印面是红的,像血。
她把印章放进口袋,走下楼。
奶奶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喝了。奶奶说,安神。
沈楠接过碗,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药味。她没喝,把碗放在桌上。
怎么不喝?奶奶问。
烫。沈楠说,凉一会儿。
奶奶没动,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,很久。
“凉了不好喝。”奶奶说,趁热。
沈楠把碗放在桌上:我等会儿喝。
奶奶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你跟你妈一样。奶奶说,什么都不信。
沈楠抬起头,看着奶奶:我妈?
奶奶没回答,转身走了,门没关,留下一条缝。沈楠看着那条缝,外面的光透进来,照在碗上,汤面泛着一层油光。
她端起碗,走到窗边,把汤倒进了窗外的花坛里。
土壤吸干了汤,什么都没留下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印章,硬的,凉的,像一块骨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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