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楠开始数日子。
她每天把奶奶端来的汤倒掉,倒进花坛里,倒进下水道里,倒进任何奶奶看不见的地方。
第一天,没什么感觉。
第二天,没什么感觉。
第三天,她早上醒来,手指有点麻。她握了握拳头,麻感消失了。
第四天,麻感持续了一上午。她画画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,一条线歪了。她盯着那条歪线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擦掉,重画。
第五天,她早上起来,头晕。站在院子里,阳光刺眼,她扶住墙,站了一会儿,晕感才过去。
第六天,奶奶端来的汤,药味更重了。
沈楠接过碗,闻了闻,和之前的不一样。之前的汤,药味淡,有一股甜味。今天的汤,药味浓,苦,涩,像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。
换了方子?沈楠问。
奶奶站在门口,看着她,没说话。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,很久。
之前的不好,换了个好的。奶奶说,趁热喝。
沈楠把碗放在桌上:我等会儿喝。
奶奶没动。
你这几天,都没喝。奶奶说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沈楠抬起头,看着奶奶。奶奶站在门口,背光,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沈楠能感觉到,奶奶在笑。
我喝了。沈楠说。
你倒了。奶奶说,我看见了。
沈楠没说话。
奶奶走进来,走到桌前,端起那碗汤,递给她。
喝了。奶奶说,对你好。
沈楠没接。
奶奶的手悬在半空,碗里的汤晃了一下,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,像几滴褐色的眼泪。
你不喝,奶奶说,我就一直端着。
沈楠看着奶奶的手。那些手指,粗糙,变形,全是老茧,但端着碗的动作很稳,一点都不抖。
奶奶。沈楠说,这汤里有什么?
奶奶看着她,没说话。碗里的汤又晃了一下,溅出来更多,落在桌上,汇成一小滩,像一滩褐色的血。
安神的东西。奶奶说,你睡眠不好。
我睡眠很好。
你睡不好。奶奶说,我知道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看着奶奶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
奶奶。沈楠说,秀兰是怎么死的?
奶奶的手抖了一下。
碗里的汤晃得厉害,溅出来大半,落在桌上,地上,奶奶的手上。褐色的汤顺着奶奶的手指流下来,像血。
掉河里了。奶奶说,声音很轻。
她自己掉下去的?
奶奶没说话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动作很慢,然后转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你跟你妈一样。奶奶说,话太多。
门关了。沈楠看着那条缝,外面的光透进来,照在碗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风吹进来,带着夏天的热气。她深吸一口气,忽然觉得头晕,扶住窗台,站了很久,晕感才过去。
她回到桌前,打开抽屉,里面有一包东西,用纸包着,是她昨天从镇上药店买的。她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草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她拿起一根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,和奶奶汤里的味道,一样。
她去了药店。
这是什么?她问老板。
老板看了看:何首乌。
有什么用?
补血,安神。老板说,但量不能多,多了伤肝肾。
多少算多?
老板看了她一眼:你问这个干啥?
就是问问。
一天不能超过三钱。老板说,多了,肝会坏,肾会坏,人会慢慢垮掉,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想起奶奶每天的汤,那碗汤里的药味,一天比一天重。
她想起奶奶端汤的手,稳,沉,一点都不抖。
三倍药量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。
谢谢。她说,转身走出药店。
她没回家,去了河边。就是那条河,秀兰掉下去的地方。她蹲在河边,看着水面,水里有她的倒影,晃来晃去。
她站起来,快步走回家。
院子里没人。她直接上了阁楼,打开樟木箱,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。
画,证书,照片。
她把所有东西放回去,盖上盖子,走下楼。
奶奶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,手里提着一篮子菜。
去哪儿了?奶奶问。
出去走了走。沈楠说。
奶奶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走进灶房,开始择菜。
沈楠站在门口,看着奶奶的背影。
奶奶。她叫了一声。
奶奶没回头:嗯?
我妈呢?
奶奶的手顿了一下,菜叶子掉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继续择,动作很慢。
死了。奶奶说。
怎么死的?
病死的。奶奶说,你三岁那年。
什么病?
奶奶没说话。她择完菜,站起来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倒进盆里,洗菜。水声哗啦哗啦。
肝不好。奶奶说,拖了两年,死了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转身走回自己屋,坐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张人脸,张嘴在喊什么。
晚上,奶奶来敲门,端着一碗汤。
喝了。奶奶说,对你好。
沈楠接过碗,看着奶奶。奶奶站在门口,背光,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沈楠能感觉到,奶奶在笑。
奶奶。沈楠说,我妈也喝这个吗?
奶奶的手抖了一下。
碗里的汤晃得厉害,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,像几滴褐色的眼泪。
她不喝。奶奶说,她不听话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汤很苦,很涩,像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。她咽下去,感觉那团苦从喉咙滑到胃里,像一团火在烧。
奶奶看着她,笑了。
好孩子。奶奶说,比你妈听话。
奶奶转身走了,门没关,留下一条缝。沈楠看着那条缝,外面的光透进来,照在空碗上,碗底残留着一层褐色的渣,像灰烬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风吹进来,带着夏天的热气。她深吸一口气,忽然觉得头晕,扶住窗台,站了很久,晕感才过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右手中指上那层茧,厚得跟铁皮似的。她使劲抠了一下,没感觉,那层皮早就死了。
她想起奶奶的手,那些手指,粗糙,变形,全是老茧。
她想起妈妈的手,她三岁那年,妈妈拉着她的手,那双手很软,很暖,像阳光。
然后妈妈死了。
肝不好。拖了两年。死了。
沈楠关上窗户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块水渍,在黑暗中,像一张人脸,张嘴在喊什么。
她盯着那张脸,一直到天亮,没闭眼。
但她没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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