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楠开始画画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去画室,画到天黑。工笔仕女,线条,衣纹,裙摆上的花纹,每一笔都反复琢磨,不满意就重来。
她的手抖得厉害,画一条线要擦三遍。她不管,继续画,画到手指发麻,画到眼睛发花,画到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洞。
奶奶每天来送汤,站在门口,看着她画,不说话。
喝了。奶奶说。
沈楠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汤很苦,很涩,像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。她咽下去,继续画。
奶奶看着她,笑了。
画这些有什么用。奶奶说。
沈楠没抬头:有用。
有什么用?
沈楠放下笔,看着奶奶。奶奶站在门口,背光,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沈楠能感觉到,奶奶在笑。
奶奶。沈楠说,你知道秀兰是怎么死的吗?
奶奶的手抖了一下。
掉河里了。奶奶说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她自己掉下去的?
奶奶没说话。她转身走了,门没关,留下一条缝。沈楠看着那条缝,外面的光透进来,照在碗上,碗底残留着一层褐色的渣,像灰烬,像什么东西的骨灰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碗里的渣倒出来,用纸包好,放进抽屉里。
她已经攒了七包。
第七天,她画完了。
一幅工笔仕女图,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站在河边,手里拿着一张证书,笑得很开心。仕女的眼神很亮,像有火在烧。
落款:秀兰。1958年春。
她把画挂在墙上,退后几步,看着。
奶奶站在门口,看着那幅画,一动不动。
画得不像。奶奶说。
哪里不像?沈楠问。
眼神。奶奶说,秀兰的眼神,没这么亮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走到画前,拿起笔,在仕女的眼睛上,加了一笔。
那一笔,让仕女的眼神变了,从亮到暗,从有火在烧到一片死寂。
现在像了?沈楠问。
奶奶没说话。她走进来,走到画前,看着那双眼睛,很久。
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奶奶问。
知道什么?
知道秀兰是我推下去的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放下笔,看着奶奶。奶奶站在画前,背光,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沈楠能感觉到,奶奶在笑。
1959年,开春。奶奶说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她拿着那张证书,来找我,说要去省城,学更多的画。我说,画画有什么用。她说,有用,比你有用。我推了她一把。她掉下去了。河水不深,但她不会游泳。我站在岸上,看着她扑腾,看着她沉下去,看着她不动了。
奶奶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然后我把她的画,她的证书,她的印章,全锁进箱底。奶奶说,我替她画,替她落款,替她活着。六十年,没人知道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看着奶奶,看着这个她以为已经了解的人,忽然觉得,她从来都没了解过。
我妈呢?沈楠问。
奶奶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也发现了。奶奶说,她翻了我的箱子,看见了秀兰的印章。她问我,秀兰是谁。我说,我妹妹,死了。她说,怎么死的。我说,掉河里了。她说,她自己掉下去的?我说,是。她不信。
奶奶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她跟你一样,话太多。奶奶说,我只好也给她熬汤。她不喝,她倒了。我就加量,加到她不能不喝。她喝了两年,肝坏了,肾坏了,人慢慢垮掉,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看着奶奶,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,深不见底。
你爸也是。奶奶说,他发现了,想带你走。我说,你走可以,孩子留下。他不肯。我就告诉他,秀兰的事。他吓跑了,再也没回来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想起小时候,爸爸拉着她的手,那双手很软,很暖,像阳光。然后爸爸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她以为爸爸不要她了。
原来不是。
奶奶。沈楠说,你为什么烧我的通知书?
奶奶看着她,笑了。
因为你画得比她好。奶奶说,全省第七名。比我当年强。比我替她画的那些画,都强。我不能让你去,去了,就会有人知道,那些画不是秀珍画的,是秀兰画的。六十年了,没人知道。我不能让你毁了我的六十年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看着奶奶,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,深不见底。
那你为什么又让我去了?沈楠问。
奶奶的手抖了一下。
因为我不行了。奶奶说,我老了,画不动了。我想让你替我画,替我落款,替我活着。就像我替秀兰活了六十年一样。
奶奶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但你发现了。奶奶说,你跟你妈一样,话太多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走到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七包褐色的渣,放在桌上。
这些。沈楠说,够了吗?
奶奶看着那些包,笑了。
不够。奶奶说,你身体好,能撑很久。但你妈,撑了两年。你,能撑三年?四年?
沈楠没说话。她走到灶房,生起火,火苗舔上来,照在她脸上,烫得眼睛发酸。
她拿起那幅画,秀兰的画像,扔进灶膛。
火苗舔着画纸,纸边卷曲,发黑,碎裂。仕女的眼睛在火里扭曲,变形,最后化成了灰烬。
奶奶站在门口,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
你烧她干什么?奶奶问。
烧给你看。沈楠说,让你看看,六十年前,她是怎么死的。
奶奶没说话。她走进来,走到灶膛前,看着那些火苗,看着那些纸灰,忽然笑了。
你烧错了。奶奶说,该烧的,是你自己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拿起桌上那七包褐色的渣,打开,倒进锅里,加水,点火。
火苗舔着锅底,水慢慢开了,褐色的渣在水里翻滚,像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这是什么?奶奶问。
你给我的汤。沈楠说,我攒了七天。
奶奶的手抖了一下。
你干什么?奶奶问。
熬汤。沈楠说,给你喝。
她盛了一碗,递给奶奶。
奶奶没接。
你不喝,沈楠说,我就一直端着。
奶奶看着她,笑了。
你敢?奶奶说。
我敢。沈楠说,我比你敢。
奶奶的手悬在半空,碗里的汤晃了一下,溅出来几滴,落在地上,像几滴褐色的眼泪。
你知道这汤里有什么?奶奶问。
知道。沈楠说,何首乌。三倍药量。伤肝,伤肾,让人慢慢垮掉,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。
奶奶没说话。她看着沈楠,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像有火在烧。
像秀兰。
你跟你妈不一样。奶奶说,你比她狠。
沈楠没说话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走到奶奶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奶奶的眼睛。
奶奶。沈楠说,你知道我为什么喝你的汤吗?
奶奶没说话。
因为我想让你以为,我信了。沈楠说,我想让你以为,我跟你妈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想让你以为,我会替你画,替你落款,替你活着。
她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但我不是我妈。沈楠说,我也不是秀兰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碗汤,走到灶膛前,把汤倒进去。
火苗舔着汤,发出滋滋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尖叫。
这碗汤,沈楠说,是秀兰的。
她又盛了一碗,倒进灶膛。
这碗,是我妈的。
她又盛了一碗,倒进灶膛。
这碗,是我的。
她一碗一碗地倒,七碗汤,全倒进了灶膛。火苗越烧越旺,褐色的汤在火里翻滚,蒸发,最后什么都没留下。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