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村的深夜,死寂得诡异。
冷月悬天,惨白微光覆满荒山村落,唯有村西赵家小院,亮着一盏摇曳不定的煤油灯。
院中场景阴森悖逆,一眼透着诡异。
一口崭新薄皮松木棺,冰冷伫立院中间,木漆刺鼻,显是仓促赶制。棺木崭新,代表逝者死得猝不及防。
更瘆人的是檐下随风晃动的红绸。
寻常白事挂白幡,赵家偏偏高悬艳红绸带,在死寂夜风里轻轻晃动,透着说不出的邪性。
棺前跪着一个枯瘦老汉,是户主赵老根。
死死看守着这口棺材,粗糙的手指机械抓起黄纸,往火盆里丢去,纸钱纷飞成灰,被无形阴风卷得团团打转。
他脸上没有半分丧女的悲戚,只剩赤裸裸的贪婪与算计,沙哑嗓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:
“秀禾,别怪爹心狠。爹这都是为了你,也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“等过了子时,外头那些人就过来了结仪式,帮你安稳下葬、入土为安,来世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他咧开满嘴黄黑烂牙,笑得阴冷又刻薄:
“咱家就你最听话懂事。爹借着你的丧事办场仪式,你哥娶媳妇的钱就凑够了,你死了也是赵家的人,为家里最后帮衬一把,这就是你的命!”
话音刚落,一道轻柔刺骨的女声,骤然贴在他耳畔响起。
“好啊,爹。”
赵老根浑身汗毛瞬间炸起,猛地弹起身,慌张四顾,厉声怒骂:“谁?谁敢装神弄鬼!滚出来!”
院内无风,檐下红绸却骤然狂舞翻飞。
煤油灯火芯剧烈摇摆,墙面光影扭曲狰狞,刺骨寒意凭空滋生,瞬间浸透皮肉。
咚咚——咚咚——
沉闷规整的撞击声,从棺内清晰传出。
像是有人被困死在黑暗棺底,一遍遍用头颅顶撞棺盖,节奏缓慢,却透着无尽怨毒。
赵老根双腿发软,脚底发凉,死死盯着那口漆黑棺木,浑身僵硬不敢动弹。
咔嚓。
灯芯骤然断裂,灯火彻底熄灭。
漆黑夜色瞬间吞噬整座小院,无数无形阴气如丝线缠来,死死钉住赵老根的四肢,让他分毫动弹不得。
棺木缝隙中,丝丝缕缕的墨黑阴气涌出,腥臭腐浊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喀拉——
榫卯错位,木棺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沉重的棺盖,被里面的人缓缓推开。
赵老根瞳孔骤缩,心脏骤停。
棺中缓缓坐起一道红衣身影。
是他刚刚自尽离世的女儿,赵秀禾。
大红嫁衣加身,鬓边假花惨白,一张脸毫无血色,僵硬笔直。
下一瞬,她的脖颈以活人绝无可能的诡异角度,猛地向后翻转一百八十度,整张脸正对身后僵立的赵老根。
嘴角缓缓撕裂上扬,绽开一抹诡异森寒的笑。
“爹,我死了你还拿我换钱给哥娶妻……你满意了吗?”
阴风骤起,黑雾翻涌而出,瞬间笼罩整座小院。
隔壁屋的赵婆子与赵二狗睡得鼾声震天,对院中索命异象毫无察觉。
赵老根被阴气锁喉,半点声音发不出,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衣怨魂缓缓飘近,冰冷枯瘦的指尖,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。
窒息的绝望,瞬间裹紧全身。
与此同时,村东破土坯房的炕上,少女骤然睁眼。
接着一双异瞳骤然亮起,惊心动魄。
左眼漆黑,无半点眼白,是可吞尽世间阴邪的幽冥漩涡;右眼灿若金辉,可照彻世间所有罪业。
李招弟,天生阴阳判瞳,乃是幽冥判官转世。一眼辨祟,一眼定罪。
她隔着数百米夜色,精准锁定村西那股冲天黑雾
“阴尸索命,怨气过重。”
招弟低声自语,赤足落地,悄无声息推门而出,借着沉沉夜色,疾驰向赵家小院。
越靠近院落,黑雾越是浓稠,腐臭腥冷之气越是刺骨。
招弟脚步微顿,眼底生出警觉。
赵秀禾昨日才含恨自尽,新亡亡魂怨气本不至于如此暴戾。这黑雾之中,竟夹杂着陈年腐朽的阴浊之气,诡异异常。
她缓缓闭上左眼,仅剩金色右瞳骤然亮起。
煌煌金光破晓而出,所过之处,漫天黑雾如逢天敌,飞速消融退避,院内景象一览无余。
红衣悬空,指尖锁喉,赵老根双眼翻白,濒临断气。
察觉到金瞳神威,赵秀禾猛地倒飞而出,眼眶滚落两行血泪,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压抑低吼,周身黑气暴涨,染上嗜血暗红。
脱困的赵老根瘫软在地,大口喘息,连滚带爬躲到招弟身后,恶人先告状:
“招弟救命!这死丫头诈尸害人!我养她一场,她死了还要回来克我!快收了她!”
招弟眸光冰冷,懒得看他狼狈嘴脸,目光直指红衣怨魂,冷声质问:“赵伯,秀禾姐新丧,棺中为何身着大红嫁衣?”
赵老根眼神躲闪,强词狡辩:“村里老规矩,枉死女子一身晦气,得穿红压煞、办场驱邪仪式,才能安稳下葬不招祸!”
“是吗。”
招弟左瞳缓缓睁开,漆黑漩涡急速转动,刺骨幽冥寒气席卷整座小院。
赵秀禾周身狂暴阴气瞬间失控,四处逃窜,最终尽数被黑瞳吸纳消融。
戾气散去,鲜红嫁衣层层褪去,变回那件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。
狰狞鬼相消散,露出少女清秀却遍布淤青伤痕的脸庞,新旧伤痕交错,触目惊心。
被赵家刻意掩埋的所有恶行与真相,在异瞳神威之下,无所遁形,尽数铺开。
半月之前,赵家贪图隔壁村屠户的丰厚聘礼,同一把女儿嫁给去做续弦。
那鳏夫年过三十,性情暴戾嗜酒,前妻常年遭受他的打骂,喝酒后性格更是爆裂,前妻被折磨致死,这人在他们村有名的暴虐无赖。
秀禾抵死不从,跪在堂屋哭求哀求,字字泣血。
赵老根抡起旱烟杆,狠狠砸在她脊背,打得她皮肉青紫,怒骂她不知报恩、矫情碍事。
赵婆子刻薄狠毒,揪着她的头发往门框猛撞,掐拧皮肉,污言碎语句句扎心,骂她是赔钱货、碍眼累赘。
就连亲哥哥也怕她不应,误了自己的婚事,直接用麻绳将她捆在房柱,断水断粮三日,逼她乖乖认命出嫁。
秀禾看着这样带她的家人,彻底心死。
昨夜子时,她趁着家人熟睡,在柴房悬梁自尽,含恨而终。
女儿惨死,赵家没有半分愧疚悲痛。原来的婚事告吹,让他打算落了空,赵老根便动了歪心思,故意在村里散播传言说:秀禾枉死带煞、担心以后冤魂不散,给村里带来麻烦,需要大办驱邪,四处招揽乡人前来随礼,想给儿子凑钱娶妻。
黑雾残魂轻轻颤抖,生前所有绝望、屈辱、痛苦尽数翻涌重来。
招弟眸光寒彻,清冷嗓音落定院中,字字诛心:
“为子卖女,逼死血亲;人死无怜,借丧敛财。”
“你非疼女,唯利是图;非为她安魂,只为榨尽剩余价值。”
赵老根面如死灰,浑身战栗,被金瞳佛光压住心神,半句狡辩也说不出口。
隔壁屋内,熟睡的赵婆子与赵二狗骤然眉头紧锁、身体抽搐,无端坠入可怖梦魇,被自己造下的罪业死死纠缠。
招弟双瞳齐开,一黑一金,威压笼罩整座小院。
“阳律人断,阴罪我裁。”
“赵老根,重利轻亲,逼死至亲,判:折寿十年,满身恶疮,终身受皮肉折磨,偿还苛女之罪。”
“赵婆子,毒言虐女,助恶为虐,判:心神迷乱,日夜梦魇缠身,终生不得安睡。”
“赵二狗,恃亲施暴,夺妹姻缘、逼妹赴死,判:姻缘尽断,所求皆空,终生娶妻无望。”
三道无形罪业印记,无声落定三人神魂。
赵老根当场痛呼惨叫,后背如千万细针穿刺,剧痛钻心。屋内两人梦魇缠身,凄厉闷哭不止,现世报应即刻兑现。
审判落定,招弟看向身形渐透的赵秀禾,语气褪去冷厉,添上几分悲悯:“执念已散,罪业已偿,安心往生吧。”
戾气尽数消融,秀禾脸上怨色褪去,露出释然浅笑,对着招弟深深躬身致谢。点点荧光飘散,随月色奔赴轮回,彻底得以安息。
院中黑雾散尽,冷月重归清朗。
招弟敛去双瞳异光,瞬间变回普通布衣少女模样,沉静淡然。
可就在她转身欲离的刹那,幽暗后山深处,骤然掠来一缕极淡却极具侵蚀性的黑瘴。
一抹暗红竖瞳微光,在密林深处一闪而逝。
那绝非寻常阴邪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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