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拎着行李，走到街角，找了家面馆，要了碗素面。

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见我一个人拎着行李，多嘴问了一句：「小伙子，这是要出远门？」「回家。」我说。

面端上来，热气扑脸。我一口一口吃完，连汤都喝了。面钱六块，我付的现金，零钱里还夹着一枚五毛的硬币，我把它压在碗底。

老板收了碗，忽然说：「小伙子，我看你印堂发亮，眉间有紫气。这是遇贵人的相。今天不管遇到啥事，都是好事。」我愣了一下，笑了：「老板，你也懂这个？」他摆摆手：「我不懂。我丈母娘以前爱念叨。不过我看人准，你这个人，藏了东西。」「藏了三年。」我说，「今天，该拿出来了。」出了面馆，阳光正好。我拎着行李，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
三年前，我拎着同样的行李进苏家大门。苏爷爷还在，颤巍巍地给我煮了一碗面，说：「孩子，委屈你了。以后，这就是你家。」那碗面，猪油，葱花，卧了个鸡蛋。

一个月后，苏爷爷走了。走之前，他拉着我的手，说：「小辰，爷爷知道你不一般。婉儿不懂事，她妈势利，你别怪他们。这个家，爷爷托付给你了。」我答应他，护苏家三年。

三年，一天不多，一天不少。

今天期满。

我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最底下。那个备注「师父」的号码，三年没拨过。

我按下去。

电话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
「师父。」我说，「三年到了。」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一个苍老的声音说：「看明白了？」「看明白了。」我说，「欠的还，凉的换，该走的走。」「红尘炼心，三年为期。」师父说，「期满之日，回山接任。你收拾收拾，回来吧。大典定在明日巳时，宾客三百，都是这三年你结下的因果。」「好。」我说，「我今天就回。」师父「嗯」了一声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「青霜那丫头，问了你三年。你回来，先跟她说说话。」「知道了，师父。」挂了电话，我回了趟苏家，取东西。

门锁换了。我的钥匙捅不进去。

我站在门口，听见里面王秀娥的声音：「换锁！必须换锁！那个窝囊废要是敢回来偷东西，我打断他的腿！」苏强的声音：「妈，我看了，他那几件破衣服都扔了。那三个铜子儿我本来想留着玩，铜的，能卖几块钱，也不知道掉哪了。」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楼道里贴着一张福字，褪了色，一角翘着。三年前这张福字是我贴的，站在凳子上，苏婉在下面扶着我，说「左边高一点」。

现在，它和我一样，被这扇门关在外面了。

铜钱不在苏家。

铜钱一直在我口袋里。

我在老街租了间旅馆，十块钱一晚。老板登记的时候，抬头看了我好几眼，最后没忍住：「兄弟，你这面相，不一般啊。」我把房费放在柜台上：「是不一般。苦了三年，该转运了。」进了屋，我打来一盆清水，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放进去，慢慢擦。

铜钱越擦越亮，亮得像三面小镜子。

镜子里，映出三年前的山门，映出师父的白发，映出苏爷爷端着面的手。

我把铜钱擦干，用红绳串起来，戴在手腕上。

窗外，天色暗下来。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，像谁在替我数日子。

明天巳时，玄清大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