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馆的灯瓦数低，昏黄昏黄的。

我盘腿坐在床上，给赵四海发了条短信：明日巳时，玄清门，叶辰。

三秒钟后，电话回了过来。

「叶先生！」那头的声音又惊又喜，「您终于肯联系我了！三年前那场车祸，要不是您把我从车里拽出来，还点了我胸口三下，我赵四海这条命早就交代了！这三年我托人找了您多少回，您躲得死死的！」「赵总。」我说，「明天，来喝酒。」「来！一定来！我这就通知老钱他们！」我挂了电话。

老钱，钱广进，商会会长。三年前他家祖宅翻修，动了不该动的方位，家里一个月病倒三口人。我路过，指点了两句。他送我锦旗，我没要。他改送银行卡，我也没要。最后他给我鞠了一躬，说先生大恩，钱某记下了。

还有孙九针，城南医馆的老中医。他的医馆风水局是我摆的，摆完之后，医馆的生意翻了倍。他一直想拜我为师，我没应。

这三年，我救过的人，其实不止他们。

修车铺的老周，儿子被人贩子抱走，是我按着孩子的八字，一路追到邻县把人找回来的。

菜市场卖鱼的陈婶，丈夫出了车祸昏迷不醒，是我去了趟医院，在他床前念了一夜，第二天人就醒了。

还有桥洞底下的流浪汉老郑，冻得快不行了，是我把他背到医馆，又教了他一门糊口的手艺。后来他摆摊修鞋，见人就夸叶先生。

我帮人，从不留名。有人要谢，我就说：「谢天地。天地借了我的手。」这三年，我在苏家当牛做马，在外面救死扶伤。苏家不知道，单位不知道，全城只有这些受过恩的人，在等一个叫「叶先生」的人回来。

明天，他们都来了。

三年了。这些因果，明天一起收。

我摸着手腕上的铜钱，想起三年前下山那天。

师父站在山门口说：「叶辰，你命里有一段红尘债。苏家对你有恩，你去还。三年之内，不许暴露身份，不许动用术法谋私。期满之日，回山接任掌门。」我问：「师父，为什么是三年？」师父说：「三年，够你看清一个人的心，也够一个人看清你的。看透了，你才能接这盏灯。」我当时不懂。

现在我懂了。

看清人心的，就这三样：三万顿饭，三千次冷脸，三句窝囊废。

我起身，把窗帘拉开。老街的夜里没什么人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条瘦瘦的路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玄清门大师姐沈青霜发来的消息，只有一行字：

「师弟，门里给你留了灯。面汤烧上了，等你回来下。」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三年前下山，她在山门口送我，往我包里塞了一包她自己晒的面条，说：「山下要是吃不惯，就回来，师姐给你下。」那包面条，我在苏家的第一顿就煮了。

煮给苏婉吃的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晚苏婉只吃了一口，说太素，剩下半碗倒进了垃圾桶。

山上的师姐不知道，她晒了三天的面，被倒掉了。

我没跟师姐说过这事。有些话，说出去，灯就灭了。

我回了她一条：「好。明晚就回。」发完，我把手机按灭，躺下。

旅馆的墙不隔音，隔壁传来电视声，播的是本地新闻，说城南新楼盘卖得火。我听着新闻，慢慢睡着了。

三年里，我睡过苏家的客厅沙发，睡过单位的折叠床。这一晚的床最硬，睡得却最沉。

明天，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