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我回了山。

山门还是三年前的样子。石阶九百九十九级，两侧松柏，风一吹，满山的松涛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
沈青霜走在前面，月白色的袍角被山风卷起来。

「师弟。」她回头看我，「这三年，你在山下，过得好不好？」「不好。」我实话实说，「但值。」她没再问，只是笑了笑，说：「门里给你留了灯，三年，夜夜都点着。」我一步一步往上走。三年没爬这台阶了，膝盖竟有些发软。走到一半，我停下来，回头看。

山下，城里的楼像火柴盒，路上的人像蚂蚁。城南的苏家老楼，被挡在高架桥后面，看不见了。

三年前下山时，我也是这么回头看的。那时候，我心里想的是苏家。

现在，我心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，轻的。

沈青霜走上来，和我并肩站着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我：「擦擦汗。」我接过来，没擦：「师姐，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什么最重？」她想了想，说：「你在哪儿，什么最重，就是什么最重。」「那我在山上的时候，什么最重？」「灯。」她说，「给你留的灯。」我把手帕还给她，笑了。笑完，接着往上走。这一回，膝盖不软了。

进了山门，我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手腕上的三枚铜钱取下来，用红绳重新系好，挂回正堂的匾额下。

三枚铜钱，在风里轻轻晃，碰在一起，叮的一声。

师父坐在蒲团上，睁眼看我。

「看明白了？」他问。

「看明白了。」我说，「欠的还，凉的换，该走的走，该回来的，回来。」「红尘一趟，悟到什么？」我想了想，说：「悟到一碗面。热的时候，要趁热吃。凉了，就换一碗。人这一辈子，也就图一碗热面，一盏亮灯。」师父笑了，笑得很慢，说：「行了。这掌门，你接得住。」那天晚上，沈青霜给我煮了一碗面。

猪油，葱花，卧了个鸡蛋。

热气腾腾的，像三年前苏爷爷端给我的那碗，也像这山里，等了我三年的灯。

我埋头吃面。吃到一半，抬头说：「师姐，这三年，谢谢你点着灯。」她坐在对面，撑着下巴看我：「谢什么。灯又不要钱。」说完，她自己也笑了。

「师姐。」我又说，「你晒的面，我下次自己吃。不再给外人了。」她愣了一下，眼眶忽然红了，低下头，用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面，小声说：「谁要你保证。吃面吧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」我「嗯」了一声，把面吃得干干净净。

汤也喝了。

吃完，我和她一起收拾碗筷。她把碗摞起来，我把桌子擦了。谁也没说话，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碰碗的轻响。

这三年，我在苏家洗了一千多只碗。今晚这两只，洗得最慢，也洗得最轻。

洗完了，沈青霜说：「走，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。」

我的屋子在正堂东边，一扇小窗对着山。被褥是新晒的，闻得出太阳味。桌上摆着一盏油灯，灯芯是新剪的，罩子擦得透亮。

「这灯，我点了三年。」她说，「你今天回来了，它今天才算点着。」

我站在门口，看了那盏灯很久。

三年了。山下有人等我走，山上有人等我回。

门外，红尘十万丈，车马喧嚣。

门里，灯亮着，面热着。

这一次，我一步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