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求救电话里为什么只有三声敲门?”我把这句话问出口时,支援车已经离开救援点,车窗外的雨正把临水镇的路牌洗得发亮。
现场负责人坐在前排,没有回头:“第一次接通时有人在电话里喊‘救命!’第三下敲完,电话那头就断了!后来再接进来,只剩敲门声。”
“谁重新拨的电话?”
“不清楚。消防队还有人在旅店里。”
医护没有随车,她在我们改道前重新压紧了我的左臂,把能捡回来的药和伤情说明塞进一只干净透明袋。伤情说明上只写了伤口再次裂开、右掌水疱破损,以及必须尽快去医院继续处理;纸边还留着消洗间门口蹭上的血。药板少了几片,袋口用胶带缠了两圈,每颠一下都在我膝头沙沙作响。
宋听明坐在我左侧,盯着那只袋子:“到了地方,你留车上。”
“我现在归贴身监护。你们两个都进去,我留在哪个‘贴身’旁边?”
温叙宁抬起我垂着的左手看了看:“你还能抬起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回答得挺干脆。”
“所以等会儿靠你们拉我。”
宋听明瞪了我一眼,温叙宁则把救援带缠在手上。支援车驶过镇口时,工作电脑里的求救音频又自动播放了一遍。雨声中,第一下敲击很轻,第二下近了许多,第三下几乎贴着收音孔。敲完以后,有个人急促地吸了口气,却硬是没说话。
旅店在临水镇旧街尽头,三层楼的窗户全黑着,门外停着两辆消防车。几名消防员已在北侧坡道拉起警戒带,几名住客裹着毯子坐在雨棚下,谁也不开口。我们下车时,一名穿消防服的女人从门廊里快步迎来,钥匙圈撞在腰侧,上面挂着一枚掉漆木牌。
“许弥明。”她先报了姓名,又指向旅店二楼,“里面还有一个人。第三声敲门落下以后,第一个出声的人会被拖进门里,隔着墙说话也躲不开。”
负责人问: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
许弥明下颌绷紧:“我的队员在二楼刚回答一声‘谁’,身后的客房门就开了!我们只抓住他一只靴子,门再开时,人已经死在里面。”
她没有多说那具尸体的样子,只带我们看门厅地上的路线。她先试过正门和南侧楼梯,南梯的防火门会自己闭合;北侧坡道能让伤员出去,她已经把大部分人从那里送走。最后一名年轻住客被倒下的衣柜挡在二楼房内,腿上有血,刚才还会用东西轻敲水管。
“定距钉能不能调来?”负责人问。
宋听明摇头:“末班车那一批全碎成灰了。临水镇也没有备用。”
“那就等更多装备。”
水管从二楼传来两下轻响。许弥明立刻抬头,手已经握住短撬棍:“他撑不了太久,难道还要等?!”
负责人伸手拦她。我看着透明袋里的纱布,又看向二楼黑着的窗。医护在伤情说明上写着,我必须尽快去医院,眼前的人连走到救护车的机会都没有。留在门外很安全,至少对我安全;可等装备这句话,我上一段人生听过太多次,通常等来的只有一句来不及。
“我进去。”我把透明袋绕到右腕,“宋听明、温叙宁跟我,许弥明带路。第三声以后全闭嘴!只用手机打字。”
负责人按住我肩膀:“你连左手都抬不动!”
“所以我不搬衣柜。我去听敲门从哪里来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听得出来?”
“刚才那通电话里,三下敲击的位置在变。第一下远,第三下贴着拿电话的人。它会追声音,也可能追正在等它的人。”我盯着二楼那扇门:“这只是一种猜法。再等下去,房里的人会先流完血。”
许弥明看我一眼,把另一根救援带扣到我腰上:“我走前面!你被门碰到,我就拖你回来。”
我们关掉无线电提示音,从北侧坡道进入门厅。许弥明在前,手电光贴着地面;我跟在她后面,宋听明抓着我腰后的救援带,温叙宁守在最后。负责人带队员留在门外,隔着玻璃用手势联络。
楼梯转角放着一具盖了防火毯的尸体,一只没穿鞋的脚露在外面。许弥明没有停,只把手电转向二楼走廊!那里的客房门全关着,地毯**拖着一道暗红水痕,一直延伸到靠里的房间。
第一下敲门声从我们左侧响起。
许弥明举起拳头,四个人同时停住。声音来自一扇挂着空号牌的门,门板没有震动,门后的什么东西却像在用指节慢慢寻找最薄的位置。
她在手机上打字:第一下,能说话。
“房间里的人听得见我吗?”我压低声音。
靠里的门后立刻响起三下水管声。活着。
我们继续向前。许弥明走到血痕尽头,把撬棍插进门缝。门内的衣柜压住门板,只能推开一掌宽;手电照进去,我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地上,裤腿被血浸透,双手死死捂着嘴!
第二下敲击从天花板上传来。
这一次,灰尘落在我脸上。温叙宁回头照向楼梯,身后的防火门正在无风自合。宋听明扯紧救援带,催我向房门靠近:“还剩一次,快!”
许弥明用肩顶住撬棍,门缝扩大了一点。年轻男人试着爬向我们,衣柜却卡住他的腿。他疼得额头全是汗,喉咙里已经压不住呻吟。
我把透明袋从门缝塞进去:“拿纱布,先压住流血的地方。别吃药,出去以后让医护看。”
他点头,右手刚碰到袋子,第三下敲门响了!
声音来自我们身后的防火门。
整条走廊像被人掐住了气。许弥明僵在门边,温叙宁用脚抵住正在闭合的防火门,宋听明一手抓救援带,一手捂住自己的嘴。房里的男人抬起脸,显然没听懂我们为什么突然停下,张嘴就想问发生了什么。
他就要出声了。
我可以看着许弥明扑进去捂住他,也可以赌她来得及。可她的肩还顶着撬棍,一松力,衣柜会重新压死门缝!宋听明离房门更远,那股力量正拽着防火门,温叙宁只能死死抵住。此刻能抢在那个男人前面开口的人,只剩我。
“都别说话!”我朝走廊尽头喊。
防火门当场敞开。
门后的楼梯消失了,只剩一片没有底的黑。冰冷的手从黑暗里抓住我左臂,正扣在刚裂开的伤处。我双脚离地,整个人被拖向门内;宋听明被救援带带得撞上墙,仍抱住我的腰往后坐。许弥明放开撬棍,转身抓住我背后的带扣,房门随即被衣柜压回去,年轻男人的半张脸消失在缝后!
温叙宁从防火门侧面扑下,一脚踩住门槛,双手去掰那只灰白的手。它没有松,反倒把我的左臂继续往黑暗里扯。伤口里的热血顺着手肘往下流,我右手抓住门框,破裂的掌心刚一用力便疼得发麻。
我右手一松,手电掉进门后的黑暗。我眼看着它顺台阶滚了几圈,晃动的光束扫过墙面,照出楼梯墙上密密麻麻的手印,随后啪地熄灭。
“苏照微,松开透明袋!”宋听明喊完才意识到第三声已经过去,脸色瞬间白了。
灰白的手没有换人。它已经选中了我。
透明袋的提手缠在我右腕,另一端被房内的年轻男人抓着。门里的力量同时拖住袋子,胶带一圈圈崩开,伤情说明和药板从裂口飞出去。有一张纸贴上黑暗里的墙,像被无形的手迅速拽走。
我要药,还是要这条胳膊?
许弥明的手已经在救援带上滑了一截。宋听明后背抵墙,鞋底仍被拖得向前。温叙宁咬紧牙,把灰白手腕压在门框边,指节都在发抖。
我张开右手。
透明袋连同伤情说明和剩余的药一起飞进黑暗。缠住手腕的提手脱开,那只灰白的手也松了一瞬!宋听明和许弥明同时后退,我被两个人拽离门线;温叙宁顺势踹上防火门,用门板重重夹住那几根灰白手指,关得严丝合缝。
黑暗褪去后,我再次看见了防火门后的楼梯。
我靠墙滑坐下去,左臂已经没有知觉。宋听明蹲在我面前,眼眶发红,嘴上却压着声音:“你先开口以前,能不能看我一眼?”
我想说看了也不会让她替我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点了一下头。
许弥明捡起撬棍,重新顶开房门。她没有再问我还能不能走,直接让温叙宁守住门缝,自己钻进去移开衣柜。年轻男人被她背出来时仍捂着嘴,另一只手空着,透明透明袋已经不见。
我们沿北侧坡道撤到雨棚。负责人看见我空着的右腕,脸色沉下来:“伤情说明和药呢?”
“门里。”
“你拿整袋东西换了一次出声?”
“还换回一个活人。”
许弥明把年轻男人交给医护,转身站到我旁边。她没有替我争辩,只将自己的救援带扣在我的腰带上,显然准备下一次仍亲手把我拖回来。
二楼忽然传来塑料摩擦地毯的声音。
防火门后的东西慢慢把那只破袋子推了出来,里面的药和伤情说明全没了,只有一只巴掌大的旧铜铃。铃柄缠着发黑的布,铜壳磕在门槛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我张口提醒众人,喉咙却吐不出半点声音。
许弥明也失了声。她飞快举起手机,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前台柜里的收声铃。
旅店大门内侧,第一下敲击再次响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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