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卸货口为什么偏偏还开着?
白雨衣刚带着货运封签的编号逃走,何新死了,一车药烧成灰,东侧车道也被火封住。可他留下的纸条,却把我们赶向临水旧冷库唯一来得及抵达的入口。那不像路,更像一张已经张开的嘴。
我把收声铃塞进背心右侧口袋,跟着许弥明下到河堤。我每走一步都眼前发晕。身后的三副担架由宋听明和两个还能走的伤员轮流抬,顾川沉抱着临时名单,温谨明仍说不出话,只能用手势催人往北。
雨水漫过浅滩时,前面忽然有人喊:“别下水,里面那条路断了!”
宋景夏扶着一名脚踝受伤的年轻人从芦苇后绕出来。他的米白外套沾满河泥,右手还攥着一截出租车上的红色安全锤。这个开出租车的男人先把伤员交给许弥明,才指向冷库东墙:“排水涵洞塌了一半,担架过不去。沿木栅栏走,只有三号卸货口还有坡道。”
许弥明看我。白雨衣逃走的车也往北,路上有没有埋伏,谁都不能保证。
我在手机上打字问宋景夏:“你亲眼走到塌口了?”
“我把人从那里背出来的。”他抬起沾泥的裤腿,膝盖上有一道新划痕,“再试一次,水一涨,连能走的人也回不来。”
旧冷库就在河湾后。褪色的蓝字挂在屋顶,围墙外堆着废弃泡沫箱。三号卸货口的卷帘门只升起半人高,门内没有灯,一道木栅门横在坡道中间,锁却被人提前剪断!
宋景夏先没让人进。他把干粮、水和药都移到雨棚下,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点。十六个活人,十六份水,干粮却有十七包。
多出的那包压在木栅门内侧,塑料袋干燥,封口上写着“姜禾”。没人认识这个名字。
顾川沉翻开临时名单。里面也多了一行姜禾,字迹很新,后面写着“七岁,旧冷库值班室”!
“刚才没有这行。”他嗓子被烟呛得发哑,“我划药的时候看过!”
坡道深处传来一下轻响。
咚。
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铁门。
宋景夏没有看里面,先伸手按住我装铃的口袋:“铃给我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旅店里,温谨明摇过一次就失声。你知道它还有什么代价,却没说?”他盯着我的脸色,“现在你伤成这样,要是再拿它试,我们连你为什么倒下都不知道。”
我把亲眼确认过的情况打在手机上:“摇一次,持有者会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。同一晚再摇,后果还没试清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给你。”
他把铃扣在自己腰带上!许弥明没有阻止,只把我和坡道隔开半步。她在等我解释,顾川沉也在等。我没有解释。门后的东西不等人相信。
第二声敲门比第一声近。
咚。
受伤的年轻人下意识吸气。宋听明立刻捂住他的嘴!旅店里第三声之后开口就会被抓走的教训,又压到了每个人头上:第三声以后,第一个出声的人会死,隔着墙也算。
宋景夏却忽然指了指木栅门后的水泥地:“旅店第一名死者,不是在门口。”
许弥明转头看他。
“我当时看见了。”宋景夏喉结动了一下,“她倒在布草间里面,门从外面锁着。地上的水印从墙边开始,没有从走廊过去的脚印。我怕你们觉得我引它进了门,就没讲。”
我在手机上追问:“你确实引过?”
“我在墙外喊过孩子的名字。”他咬紧牙,“第三声以后,她先答了我。”
旧办法是所有人闭嘴,沿墙撤离。可如果那东西追的是声音,不是开门的人,它能隔着墙换位置,沉默的人照样可能挡在它和目标之间。
宋景夏隐瞒的亲眼所见,和我在旅店门框上见到的撞痕终于对上了。那几道痕不朝屋内,而是朝着相邻房间。
我指向坡道,又把撤离顺序打在手机上:“重伤先过木栅门,能走的贴外墙!你带路。”
顾川沉猛地抬头:“他刚承认瞒过一次!”
“涵洞塌了是真的,三号口能过担架也是真的。先用真的,他为什么隐瞒,活下来再问清。”
如果宋景夏再错,卷帘门落下前,我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。可把所有人退回河堤,只会让担架留在上涨的水里。我没打算信他。伤员和裤腿上的泥,至少能证明他走过那条路。
宋景夏看了我两秒,转身钻过卷帘门:“重伤跟我走!”
第三声没有立刻落下。
安静得过分。
坡道尽头有三扇冷藏间,左边门上挂着一只掉漆的木鸟,鸟腹连着麻绳。多出的干粮就来自它下面。宋景夏看见木鸟,脸色变了:“从旅店撤人时,我捡过它的发条钥匙。有人说是废零件。”
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块弯曲的小铁片!铁片能插进木鸟腹部,也能插进收声铃黑布下的旧锁。
“先别开铃。”我扯下木鸟,把麻绳接长,“把鸟放进左边空房。绳子从门底穿出来。第三声后,从外面拉。”
许弥明立刻明白了:“让它在空房里叫!”
“只证明它追声音,不证明它会被关住。”宋景夏说。
“所以你带重伤者过右侧坡道。许弥明留在中间门外。它进左门,我们推下保温门,再清最后一段路。”
“如果鸟不响?”
我看了一眼他腰上的铃,在手机上打出三个字:“我进去。”
宋景夏没有答应,却把木鸟的发条钥匙递给我。
我们刚把鸟放稳,坡道上方突然传来金属摩擦声。卷帘门在下降。白雨衣没有走远,他在外面的配电箱旁拉下了手动链条。
同时,第三声砸在中间冷藏门上。
咚!
受伤的年轻人被响声逼得呜了一声。中间门的密封条猛地鼓起,一只灰白的手从缝里挤出,五指反向扣住门框。它没有去左边空房。它听见了活人的声音。
许弥明撞开年轻人,双臂架住那只手。门后只往外推了一次,她的鞋底便在水泥地上滑出两道痕。她借腰胯发力,右拳砸中手腕,骨头似的硬响传回来,那只手没退,反而抓住她的前臂,把她整个人拖向门缝!
我用右手拉绳。木鸟卡住了。
再拉,麻绳割开掌心,鸟腹里只有发条空转的沙沙声。
许弥明竟然还在回头看我。按她的站位,她只要松手侧滚,就能让我顶到门前。她没有。那只手把她的左臂拧到背后,她仍用肩膀死死抵门,替我留出拉绳的位置。
为什么不躲?我已经算过谁更适合留在这里,她也该算得出来。她凭什么替一个随时会舍弃她的人挡这一下?!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我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短又哑的气音,像呛水,也像终于被逼疯了。原来重来一次还不够。我救了顾川沉,放走白雨衣;抢回半车药,又把许弥明送到门缝前。既然每一步都有人受伤或丧命,这一次,我要亲手把门后的东西拖出来。
我松开绳,冲向中间门。
“苏照微!”宋景夏喝止。
我侧身撞进许弥明和门框之间,受伤那侧擦过那只手,我几乎站不稳。疼痛让视线黑了一瞬。我用右手抓住它的小指,借门框把指节向外掰。我根本赢不了它,只想逼它把目标换成我。
它果然松开许弥明,五指扣向我的喉咙。
宋景夏从侧后方扑来,把红色安全锤塞进门缝!门被卡住半掌宽。他没去救我,反而捡起麻绳,绕过地上的排水管猛地一拽。角度变了,卡在门底的绳结被扯开。
左边空房里,木鸟发出一声尖锐啼叫。
灰白的手顿住,随即缩回中间门。左侧保温门自行弹开,门后那团贴墙而行的影子转向木鸟,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次,瞬间挤进空房。
我一拳砸在门板上,朝许弥明猛挥右手!她立刻会意。
许弥明一脚踢中保温门下沿。宋景夏丢开绳子,双手推住门板。顾川沉拖着受伤的年轻人从坡道上冲下来,把临时名单卷进门把,和安全锤一起卡死锁扣。
门内立刻传出撞击!第一下,安全锤弯了。第二下,门板向外凸起。
门关上了,却最多只能拖住它片刻。
宋景夏没有等我下令。他让重伤者先过右侧坡道,又在卷帘门只剩齐腰高时钻回去,从旧值班室里抱出一个女孩。女孩怀里有一只空随身小包,姓名正是姜禾。多出的口粮是她给自己留的,临时名单上那行字却不是她写的。
白雨衣就在河堤下。他隔着雨看了我们一眼,手里拿着从配电箱拆下的链条。宋景夏只要追下坡,或许能截住他。
女孩却在他怀里抽搐着喘气。
宋景夏转身把孩子交给我,错过了最后那道白影。
外面的链条又被人猛拽了一下,卷帘门随即砸落,把冷库内外彻底隔开。白雨衣沿水边消失,保温门后的撞击也停了。宋景夏贴着门听了几秒,手里的断锤始终没有放下!许弥明也一直盯着门缝。那东西只是停了,并没有死。
我检查姜禾随身小包里的用药卡,只能确认她原本就有需要按时用药的旧病,药却已经吃完。她缓过气后,指着下游说:“穿白衣服的人问过我,石桥渡口还有没有船。”
宋景夏这才从腰上取下收声铃。他用先前在旅店捡回的铁片打开旧锁,黑布下面露出两行被磨浅的小字:一响失声,二响血封!
他看完,把铃放到地上,没有还给我。
“你知道第二次可能伤到喉咙。”他盯着我掌心的血,“刚才还打算让我带着所有人在旁边看你试?”
“我只知道风险大,不知道会到哪一步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说?”
“说了,你不会把铃给我。”
“对。”宋景夏把红色安全锤从弯折处掰断,“下一段路,你自己找。别指望我带路,也别指望我回来接你。”
他抱起姜禾,去帮宋听明抬最前面的担架!我们救下了孩子,也保住了三副担架,却失去了追上白雨衣的机会,失去了三号卸货口,还失去了一个熟悉水路的人。
许弥明的左臂垂在身侧,暂时抬不起来。她没有责怪我,只用右手捡起地上的铃,递来那块开锁铁片。
我把铁片插进铃舌底部的细缝。空心铜壳弹开,里面卷着一张被油浸过的船票角,号码是“临渡七码头,七码”!
背面写着一行更小的字:旧主已乘七码船离岸。
姜禾认得那个号码。她伏在宋景夏肩上,朝下游黑漆漆的水面指去:“那条船今晚还会回来。”
远处随即亮起一盏贴着水面移动的白灯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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