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方兰就醒了。
她看了眼床头的闹钟,五点四十。窗外,远山还是青灰色的,几缕晨雾缠在山腰。她轻手轻脚起床,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母亲。母亲八十岁了,和她一起住在村卫生室后面的小屋里。
方兰今年四十七岁,在望岩村当乡村医生已经二十三年。这个村子藏在赣北的丘陵里,三千多口人,平时在家的不到一半。年轻人都去了福建、广东打工,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。方兰是村里唯一的医生。
她匆匆洗漱,穿上白大褂,把听诊器挂上脖子。卫生室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楼,前年政府拨款翻修过。楼下是诊室和药房,楼上堆着些旧档案。她把药房的门打开,清点了一下常备药,又把出诊箱整理好。出诊箱里装着血压计、血糖仪、急救药品和几卷纱布,箱子旧了,提手磨得发亮。
快六点时,方兰骑上电动车,往第一个自然村去。山路是水泥铺的,窄,但平整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油菜花的甜腥气。她骑得不快,两旁的田地里,早起的老人已经在侍弄菜园。
到了桥头村,天已经大亮。她停下车,从后备箱拿出出诊箱,朝村口那棵老樟树走去。树下已经坐着几位老人。他们见到方兰,远远就招手:“方医生来了!”
“方医生,我昨天右眼皮跳得厉害,是不是血压又高了?”七十多岁的刘婆婆拄着拐棍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方兰笑着让她坐下,取出血压计,缠上袖带。她一边捏气囊,一边看表。“刘婆婆,138的85,比上次好些。最近盐少吃了吧?”方兰问。
“少了,少了。我炒菜就放一丁点。”刘婆婆认真地说。
方兰点头,又给其他几个老人量了血压、测了血糖。她拿出一个小本子,把数据一一记下。本子的封面上写着“望岩村慢性病随访记录”。这本子,她记了二十多年,已经换了几十本。
一个叫陈老五的老人,血糖偏高。方兰问他:“老五叔,是不是又吃甜瓜了?你儿子寄的钱,别都买零嘴。”陈老五不好意思地搓手:“就尝了两口。”方兰板起脸:“一口都不行。今天中午跟我回卫生室拿点药。”
老樟树下,老人越聚越多。有人问腰疼,有人问头晕。方兰一个个看。她的白大褂上沾了泥点子,额头上沁出细汗,但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太阳升高了,方兰又往下一个村骑。她的电动车后座上,多了一袋刘婆婆硬塞给她的土鸡蛋。方兰不要,刘婆婆就追着车跑了几步。方兰只好收下,说:“下次来,我给你带降压药。”
这就是方兰的日子。一个村,又一个村。像候鸟一样,每天在山路上来来回回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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