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河被停职了。
他没把这事告诉妻子,只说单位让他轮休。每天一早,他还是习惯性地骑上自行车,到桥头转一圈。只是不再穿反光背心,不再拿巡检记录本。他站在江边,远远地看着那座桥。越看,心里越堵。
小许偷偷来找他。两人坐在江边的石凳上。小许说:“顾师傅,对不起。我的报告递上去,被压了。主任说,如果现在说安澜桥有问题,会影响今年的创卫评比。而且,养护经费早就定了,不能加项。”顾长河冷笑:“创卫评比重要,还是人命重要?那桥每天过几万辆车。要真出了事,十个评比都补不回来。”小许低头不说话。
顾长河掏出自己的“手记”,递给小许:“你看,这是我这三年记录的十**墩附近的裂缝变化。2022年,这里还只是一条发丝纹。现在,已经快四毫米了。你不觉得这速度快得吓人吗?”小许翻着,脸色渐渐白了:“顾师傅,这……这确实不正常。”顾长河说:“所以,我要去找处长。如果处长不管,我就去市里反映。”
第二天,顾长河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把安全帽端端正正戴好,去了养护处。处长姓郑,五十出头,正在开会。顾长河在会议室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。郑处长出来,看见他,皱了皱眉:“顾师傅,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休息吗?”顾长河说:“处长,安澜桥十**墩的裂缝,已经到五毫米了。我请求立即采取限行措施,并组织专家检测。”郑处长不高兴:“你一个老巡检,凭什么说限行就限行?你知道限行对交通影响多大吗?”顾长河把“手记”和照片放在桌上:“凭这些。我不是凭感觉,是凭数据。”
郑处长扫了几眼,沉默了一会儿:“顾师傅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可程序不能乱。这样吧,我让小许再去做个详细检测。如果确实如你所说,我马上向上级报告。”顾长河说:“好。但我有个要求:在检测结果出来前,至少把十**墩上方的行车道封闭一条。”郑处长笑了:“顾师傅,你太较真了。我现在要能封闭车道,还用你在这儿说吗?”顾长河还想说什么,郑处长已经走进办公室,关上了门。
顾长河站在走廊里,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他走出养护处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忽然想,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,变得“不懂规矩”了?可一想到那些从桥上经过的车和人,他的心又硬起来。
他骑上自行车,去了安澜桥。他站在十**墩旁,看着那条裂缝。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劈在灰白的水泥上。有辆满载渣土的卡车驶过,他感到脚底微微发颤。他咬咬牙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老赵吗?我是顾长河。安澜桥十**墩的裂缝,比上个月宽了一倍。我怀疑主梁内部有贯通裂纹。你能不能来看看?”电话那头,是他的老同学赵明山,市交通规划设计院的退休总工程师。
赵明山沉默了几秒:“老顾,你确定?”顾长河说:“我守了它二十七年。我确定。”赵明山说:“好,明天下午,我过去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顾长河靠在桥栏杆上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他心里,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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