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来到刘家坳时，已经快十一点。

养猪户刘二娃正在猪圈门口等他。刘二娃三十出头，瘦精精的。他养了二十多头猪，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。他说：“周叔，你来得正好。有几头猪最近不爱吃食，还拉稀。我怕传开，没敢乱动。”周明远套上鞋套，走进猪圈。一股子猪粪味扑面而来。他习惯了，面不改色。他先查看食槽，又看看猪粪，然后抓了一头猪，用体温计量了体温。烧不高。他看了看猪的眼结膜，又检查了猪栏的通风和垫料。

“问题不大。是最近天气忽冷忽热，加上你换了饲料，猪的肠胃不适应。”周明远说，“我给你开点药，拌在料里。再给你几条建议：一是别一下把新料全换了，要掺着来；二是猪圈里多铺点干草，夜里别让风直吹。三是隔离那几头拉稀的，单独喂，勤消毒。”

刘二娃一一记下。他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周叔，你每次来，都跟我讲这么多。比养猪专家还细。”周明远说：“专家在县里。我就是个跑腿的。你把猪养好了，比啥都强。”刘二娃点头。他给周明远倒了杯热水。周明远没急着走，又帮他把另外几头猪都检查了一遍。有一头母猪怀孕了，他特意叮嘱：“这头要加料，但不能太肥。太肥了，容易难产。”刘二娃说：“这我知道。等它下崽了，我还得请您。”周明远说：“到时提前打电话。”

忙完这些，已经中午。周明远回到镇上，去畜牧站放下药箱。站长周玉兰是他堂妹，也是他二十多年的同事。周玉兰说：“你这一上午，没吃上口热饭吧？食堂还有面，我给你热热。”周明远说：“我自己来。”他坐在食堂里，吃着一碗青菜面。窗外，镇子上的杨树叶在风里哗哗响。

周玉兰走过来，说：“明远，所里新来了个大学生，分到我们站。你带带他。”周明远抬头：“人呢？”周玉兰朝门口喊：“小唐，进来。”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走进来，戴着眼镜，背着个双肩包。他叫唐子轩，二十四岁，刚从省农学院毕业。他有些拘谨，说：“周老师好。”周明远打量他一下，问：“怕不怕脏？”唐子轩愣了一下：“不怕。”周明远说：“那下午跟我去阉猪。你会不会？”唐子轩脸一红：“学是学过，但没上过手。”周明远说：“没事。谁都有第一次。”

下午，周明远带着唐子轩去了镇东头的赵三喜家。赵三喜家有几头小公猪要阉割。周明远让唐子轩在旁看着。他熟练地按住小猪，消毒，下刀，取出睾丸，再消毒。动作干净利落，小猪叫了一声就没事了。唐子轩看得目瞪口呆。周明远说：“你来试试。”唐子轩紧张得手抖。周明远手把手教他：“刀口不要太大。位置要准。你越犹豫，猪越受罪。”唐子轩吸了口气，照着做。虽然慢，但总算完成了。他长出一口气，说：“周老师，您真厉害。”周明远说：“熟练而已。以后你多练，也一样的。”

回站里的路上，唐子轩问：“周老师，您在这山里待了二十多年，不觉得苦吗？”周明远笑了笑：“苦？有活干，有饭吃，有牲口治。不苦。就是累点。可干啥不累？”唐子轩没再说话。他看着周明远的背影。那背影不宽，却像这山里的石头一样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