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节前，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。

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西装革履，面容憔悴。他走进来时，带着一股子酒气。杨秀英皱了皱眉。陈光荣倒不介意，问：“您是要理发，还是修面？”

男人说：“修面。我明天要参加我妈的葬礼。她生前总说，我剃了胡子好看。我想让她看看。”说着，眼眶红了。

陈光荣把他扶到理发椅上，慢慢放平。他先用热毛巾给男人敷了三次脸，然后，用毛刷蘸上皂沫，在他脸上轻轻打圈。男人闭上眼睛，呼吸渐渐平了。

陈光荣拿起剃刀，先在磨刀布上荡了荡。那声音轻轻的，像风穿过竹林。然后，他俯下身子，刀从鬓角开始，贴着皮肤，慢慢刮下去。一下，又一下。刀刃薄而稳，所过之处，胡茬尽去，露出青白的皮肤。

男人紧紧闭着眼。他肩膀突然抖了一下。陈光荣停住，轻声说：“别动。疼了告诉我。”男人说：“不疼。就是想起我妈了。小时候，她总带我去国营理发店。我也这样躺着。”陈光荣说：“那你今天躺着，就当是再让妈妈看你一眼。”

男人的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流进皂沫里。陈光荣没停，继续刮。他的刀，很慢，很稳。像在给一段岁月收尾。

刮完脸，陈光荣又给他按了按肩。男人坐起来，照着镜子。镜子里的他，下巴光洁，眼角的泪痕已被擦净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说：“师傅，多少钱？”

陈光荣说：“八块。”男人掏出一张一百：“不用找了。”陈光荣摇摇头，只收了八块。他说：“手艺人，挣该挣的钱。你今天来，是尽了孝心。这钱我收了，你的孝，我也替老人看见了。”

男人嘴唇抖了抖，站起来，深深鞠了一躬。杨秀英在一旁，悄悄抹眼睛。

那天晚上，陈光荣对杨秀英说：“咱这店，每天迎来送往。你以为只是剃头，其实，是帮人把心里的事，也理一理。”杨秀英点头：“我懂。这椅子，不光坐过客人，也坐过他们的心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