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川县南门老街的早晨,是从陈守业拉开那扇旧木门开始的。
木门有些年头了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像老人清嗓子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,黑底金字,写着“守业钟表修理”。字是陈守业自己用毛笔写的,端端正正。铺子不大,十二三平米,朝街一面玻璃柜台,里面摆着几十块手表、几座旧座钟。柜台后的墙上,挂满了各种零件盒和工具。最醒目的,是一张手写价目表,贴在进门左侧的墙上。白纸黑字,写着:换电池十元,清洗油丝三十元,换表带五元起,修理钟表价格面议,旧表不欺客。
陈守业今年六十三岁,中等个头,背微驼,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。镜片有裂纹,用透明胶粘着。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,先扫地,再擦柜台。然后,他坐到靠窗的工作台前,戴上寸镜,开始一天的活计。
工作台上铺着一块绿色软垫。垫子上摆着镊子、起子、开表刀、油壶、柳木条,还有一台老式校表仪。陈守业拿起一块顾客送来清洗的机械表,先用放大镜看。他的眼睛透过寸镜,目光像探进机芯的针。每一个齿轮、每一根游丝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陈师傅,我这表又不走了。”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块旧上海牌手表。
陈守业接过表,拧了拧发条,放在耳边听。他摇摇头:“发条没断,但摆轴磨损得厉害。得换件。”男人问:“多少钱?”陈守业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:“摆轴三十五,洗油三十,一共六十五。换件另算。”男人说:“这表是老爷子留下的,舍不得扔。你看着修。别太贵。”陈守业说:“这已经是最低了。换件用国产的,不会超过三十。你要是不放心,我把拆下来的旧件给你。”男人点头:“行。您办事,我放心。”
陈守业开了张手写收据。纸片薄薄的,上面写着日期、表名、故障、费用、取表时间。写完后,他在右下角盖了一个小小的红戳:“守业钟表”。这张收据,一式两份。一份给顾客,一份他留底。他的抽屉里,已经积了厚厚一沓收据,用橡皮筋捆着,年份清楚。
男人走后,陈守业开始拆表。他动作极慢,像在给一只小动物做手术。表壳打开,机芯露出来。他用柳木条轻轻拨动齿轮,又用油笔给擒纵叉点油。那些细小的零件,在他指尖听话地翻身、归位。修表是极静的活。陈守业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,不说话,也不动。只有校表仪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“滴答”。
中午,老伴赵淑芬送来饭。她站在门口,喊了声:“老陈,吃饭。”陈守业应了一声,却头也不抬。赵淑芬把饭盒放在柜台上,说:“又修入迷了。我先回了,你记得吃。”陈守业“嗯”一声,继续盯着机芯。等他想起来吃饭时,饭已经凉透了。
这就是陈守业的日常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他在这个小小的修表铺里,已经守了四十年。四十年前,这条老街上还有五六家钟表铺。如今,只剩他一家。手机普及,戴表的人少了。可陈守业不急。他知道,总有人需要他。
就像那些还戴着老上海表的人,他们不戴表,戴的是过去的时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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