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业有个规矩,也是他父亲传下来的:修表,必开手写收据。
父亲陈鹤年是青川县最早的修表匠之一。他年轻时在省城亨得利钟表行当学徒,后来回县城开了铺子。父亲常说:“修表这一行,讲的是信。你给人家修表,人家把一块表交到你手里。那表也许值几千,也许不值钱。但人家信你。你开一张收据,就是立一个字据。字据在,信就在。”
父亲走后,陈守业接了铺子。他把这个规矩守了下来。不管多小的活,换电池也好,校快慢也罢,他都手写收据。字写得一丝不苟。有顾客说:“陈师傅,就换块电池,还开啥收据?多麻烦。”陈守业说:“再小也是活。开了收据,你我都放心。”那人笑他迂。陈守业也笑:“干手艺的,就怕不迂。太活泛了,心就浮。”
他的收据本,是自己用白纸裁的。每张大小一样,上面有他预先画好的格子和栏目。没有印刷,没有碳粉。写错了,就作废重写。他的抽屉里,有一沓作废的收据。赵淑芬说:“你也太较真了。写错一笔,划了不就行?”陈守业说:“收据是凭证。凭证哪能乱划?认认真真,才是对人家负责。”赵淑芬摇头:“你呀,一辈子认死理。”
可正是这认死理,让老街的街坊都信他。谁家表坏了,第一个就想到陈守业。有人从城东坐公交车来,只为请他校一下表。还有外地人寄来快件,里面包着表,附上一张纸条:“陈师傅,我父亲说,青川修表,只认您。”陈守业收到后,会先给人家打个电话,确认故障和费用。修好后,他再用收据和表一起寄回去。收据上写明:更换零件名称、费用、保修期限。有人笑他:“寄个收据,人家也不一定看。”陈守业说:“看不看是人家的事。给不给是我的事。”
这些年,他用过的收据本,垒起来有半人高。那些小纸片,记录着无数块表的故事。有结婚纪念表,有父亲留下的遗物,有孩子用第一份工资买的礼物。陈守业觉得,自己修的不仅是表,更是一段段藏在时间里的心意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走进铺子。他手里拿着一块表,说:“陈师傅,我在网上看到您的故事。说您手写收据,坚持几十年。我想请您看看我这表。”陈守业接过表,是一块老梅花牌。他说:“这表有些年头了。你先坐。”年轻人坐下,看陈守业开收据。那收据上的字,工工整整,像机器印的。年轻人说:“您这字,真好看。”陈守业说:“写了几十年,就这点功夫。”年轻人说:“现在都电子化了。您没想过用电脑?”陈守业抬头,笑了笑:“电脑不会手写。手写的东西,有人的味道。这味道,机器给不了。”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那天,陈守业给他修好了表。年轻人走时,把那张收据小心折好,放进了钱包。他说:“陈师傅,这收据,我要一直留着。”陈守业摆摆手:“一张纸片,留它干啥。”年轻人说:“这是时间的样子。”陈守业愣了下。他忽然觉得,这年轻人懂他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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