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走后，陈守业回到铺子。他没有马上开灯，而是坐在工作台前，听那些老座钟的声音。

“滴答、滴答、滴答……”不同的声音，从铺子的各个角落传来。像一场时间的合奏。赵小刚已经回去了。赵淑芬给他留了饭。他打开饭盒，慢慢吃。饭菜还有些温。

第二天，男人又来了。这次，他带来了一面锦旗。上面写着：“十年守诺，诚信如金”。陈守业不好意思收。他说：“你花这钱干啥？”男人说：“不贵。就是表个心意。陈师傅，我想把这事写下来。让更多人知道。您这样的手艺人，太少了。”陈守业说：“不用写。真的。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。”男人说：“可这世上，该做的事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底。”陈守业没再坚持。男人把锦旗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。那里，以前只有一张父亲留下的旧照片。

这件事传开后，县里的小报来采访。陈守业说了几句。他说：“修表，修的是人心里那点信。表走了，信也不能停。”记者把这句话当成了标题。报道发出来，很多人来看。陈守业有些不习惯。他说：“我这儿还是修表铺，不是展览馆。”可来的人多，生意也好了。有些年轻人，专门来修父辈留下的老表。他们带着表，也带着故事。陈守业还是老样子，开手写收据，写明故障、费用、时间。有人问：“陈师傅，您这收据，能不能拍张照发我？”陈守业说：“能。但纸的你也得拿走。纸上的字，作数。”那人笑着点头。

赵小刚进步很快。他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故障了。陈守业让他试着给顾客开收据。赵小刚第一张收据，写错了三次。他有些慌。陈守业说：“别急。慢慢写。写对了，才算数。”赵小刚沉下心，终于写好。他把收据递给顾客。顾客看了看，说：“小师傅，你这字，有陈师傅的影子。”赵小刚脸红了。陈守业在旁边笑：“像不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这字里，有你的名字。你签了名，就得负责。”赵小刚点头。

2026年春天，陈守业把那个牛皮纸袋收进了柜子最深处。他说：“这个袋子，留个纪念。”赵淑芬说：“你终于能放下了。”陈守业说：“不是放下。是了了。我答应人家的事，等到了。”他抬头，看看门口。门楣上的木牌，还是那四个字：守业钟表。他说：“守业守业，守的哪里是业。守的是个‘信’字。”

门外，老街又下起了小雨。行人撑伞，匆匆走过。陈守业坐回工作台前，戴上寸镜。他拿起一块表。那是一块老上海表，是赵小刚的爷爷送来的。陈守业轻轻打开后盖。机芯里，齿轮转动。那声音，细小而坚定。像一个人，在时间里，慢慢走。不停，不慌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四十年，都在这声音里了。这声音，还会一直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