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4月的一个清晨，徐德厚像往常一样，推开“文华印坊”的木门。
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像老人咳嗽。他跨过门槛，先不急着开灯，而是站在屋子**，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油墨、纸张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这味道，他闻了四十二年。

印坊在滨江老城区的青瓦巷深处，两间门面，前堂摆着几张长条木案，案上是一排排乌黑的铅活字。靠墙的木架直通屋顶，密密麻麻全是字柜，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：宋体、楷体、字号。后堂是印刷间，一台老式手扳印刷机蹲在窗前，铸铁机身泛着幽光。

徐德厚走向字柜，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小抽屉。他不需要看标签，就知道哪个字在哪个位置。这是他的手艺，也是他的命。

“徐师傅，早啊。”隔壁裁缝铺的陈姨从门口探进头来，脸色却有些不自然。

“早。”徐德厚应着，见陈姨手里攥着一张纸，欲言又止。

“徐师傅，巷口贴通知了，你……你去看一眼吧。”陈姨说完，叹了口气，缩了回去。

徐德厚心里一沉。他放下抹布，慢慢走到巷口。晨雾还没散尽，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。一张红头文件贴在正中间，标题刺眼：“关于青瓦巷片区房屋征收的决定”。下面列着征收范围，文华印坊的门牌号赫然在列。

他站了很久，一动不动。身后有人议论：“听说这一片要建商业广场。”“老房子都要拆。”“徐师傅那印坊，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
徐德厚没说话，转身往回走。巷子两边的老墙斑驳，墙头长着几蓬野草。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，闭着眼都能摸回去。可今天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。

回到印坊，他坐在印刷机旁的小木凳上，点了一根烟。他很少抽烟，只在心里实在堵得慌时点一支。烟头明灭，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
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徐文海是文华印坊的创始人。上世纪六十年代，父亲挑着担子，从苏北来到滨江，在青瓦巷支起了字架。那时活字印刷正盛，印坊里整夜响着印刷机的“咔嗒”声。后来胶印兴起，活字没落了。可父亲不肯扔，说：“这是中国字的根。只要还有人用，我就守着。”

父亲走后，徐德厚接了手。四十多年，他修字、排版、印刷，给人家印家谱、请柬、旧版书。一年到头，活不多，却也没断。他总觉得，只要这印坊还在，活字就不会死。

可现在，一纸征收决定，像一把刀，悬在了头顶。

他掐灭烟头，站起来。阳光从木格窗里照进来，落在字柜上。那些铅字安安静静，像一个个沉睡的老人。徐德厚轻轻说：“老伙计们，咱们有难了。”

那天，他没有开印刷机。他坐在印坊里，从早到晚，只是反复擦拭着那些铅字。他不知道，明天会怎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