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特别冷。

林墨记得，娘的手从没暖过。
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把手伸进冰水里洗菜、洗衣、淘米。那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，冷得刺骨，手伸进去像被针扎一样。手上的冻疮裂了一道又一道，像干涸的河床，深的裂口能看见里面红红的肉。林墨有时候会偷偷溜进村尾那间破屋，把娘的手捂在自己怀里，娘就会笑，笑得眼角皱成一团。

墨儿，你手真暖和。

娘，你手咋这么凉？

娘老了，老了就不中用了。

林墨不信。在他眼里，娘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。她能一个人劈柴、挑水、补衣服，还能在夜里哼那种他听不懂的歌，一哼就是一整夜。那歌声有时候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有时候又像就在耳边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悲伤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。

可那年初春，娘病了。

病来得很急。前一天还能下地干活，第二天就起不来了。她躺在床上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，连话都说不利索。村长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，那郎中是个瘦高个，留着山羊胡，号了脉，皱着眉头又号了一遍，最后摇摇头，连药方都没开，收了诊金就走了。

准备后事吧。他说。

林墨跪在床边，抓着娘的手，眼眶红得像兔子。娘的手还是凉的，凉得他心慌。

娘，你别死，你别死……

傻孩子，人都会死的。娘的声音很轻，像是风一吹就散了，你过来，墨儿，娘有话跟你说。

林墨凑过去，脸贴在娘嘴边。娘的气息很弱，带着一股药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沉味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散。

你额头上的胎记，不是普通的胎记。娘说，它叫盘古之眼。

盘古？

盘古……是开天辟地的神。但娘知道的也不多，你将来……会知道的。你记住，这东西既是你的福，也是你的祸。能驾驭它，你就是天下第一；驾驭不了，它就会要了你的命。你爹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
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，塞进林墨手里。

那是一块铜牌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墨。

铜牌入手很沉，边缘磨得光滑，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。上面还残留着娘手腕的温度，像一块刚刚焐热的铁。

这是你爹留给你的。你爹……不是普通人，他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来得及说，就留了这块牌子。

我爹……是谁？

娘不能说。现在告诉你，只会害了你。你记住，等你长大了，去昆仑山，那里有人会告诉你一切。

昆仑山在哪？

很远……很远。娘的眼神飘向窗外，像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，你将来会找到的。你爹说过，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，你自然就知道怎么去了。

林墨攥着铜牌，手心冰凉。铜牌上那个墨字硌着他的掌心，像烙上去的一样，怎么也甩不掉。

还有一件事……娘忽然激动起来，死死抓住林墨的手腕，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，你眉心的胎记，不要让别人看见。尤其不能让他们看见——

谁？

衣影族。

林墨想说，衣影族到底是什么？衣影族为什么要杀他？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娘的手就松了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正好是正月十五。月光从破窗洒进来，照在娘的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安详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，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。林墨的眉心忽然一阵滚烫，烫得他忍不住叫了一声。他低头看怀里的娘，娘的眉间忽然多了一道浅浅的印记——

和他眉心一模一样的印记。

他愣住了。

他伸手去摸娘的眉心，那道印记还在，温热的，像刚烙上去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尖上沾了一点金色的光，一闪就灭了。

村长和几个村民把娘抬出去埋了，埋在村后的山坡上，背靠着山，面朝着太阳。坟很简单，一个土包，一块木板，木板上连名字都没有。林墨一个人站在坟前，站了很久，手里攥着那块铜牌，指尖都快掐出血来。

他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磕在冻土上，磕得生疼。

娘，你放心，我会去昆仑山的。

回到破庙，他把铜牌小心地包在一块破布里，塞进神像底座下的裂缝里。想了想，又觉得不保险，掏出来换了个地方——塞进墙角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。

然后他躺下来，盯着漆黑的屋顶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，一个问题让他浑身发冷——

娘说，衣影族的人，会杀了他。

可娘自己，眉心也有那个印记。

那娘，算不算衣影族的人？

不对。

如果娘是衣影族的人，为什么村长还会让她住在村里？

可如果娘不是……

那为什么娘的眉心，也会有胎记？

林墨翻了个身，把头埋进破棉被里，闭上眼。

他不敢再想了。

因为越想，越觉得娘的死，不像是病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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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死后第七天，林墨又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，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但这一次，那双眼睛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道裂缝。

裂缝从黑暗的尽头延伸过来，像一道伤口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宽。裂缝里透出一种光，不是日光，不是月光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灰白交织，像雾又像火，看得久了，眼睛发酸，心里发慌。

然后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上次那个苍老的声音，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墨儿，别过来。

别过来，前面是……混沌。

林墨猛地睁开眼。

天已经亮了，阳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，照在他的脸上，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
他坐起来，摸了摸眉心，胎记还在发烫。

混沌？

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，心想，那是什么地方？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心多了一道非常浅的裂痕，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，不疼，但很显眼。裂痕很浅，像一条细细的线，从掌心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。

他记得很清楚，昨晚睡觉前，手上什么都没有。

这是第几次了？

每次做那个梦，他的手心就会多一道裂痕。

林墨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娘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
你眉心那个胎记，将来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，但也会救你很多次命。

救他？

怎么救？

他摇摇头，不再多想，爬起来，从破布包里摸出昨天藏着的那半块冷包子，啃了两口。包子硬得像石头，他咬了半天才咬动，就着凉水灌下去。

然后他走出破庙。

外面，春光正好。

山坡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，露出下面枯黄的草，草根底下冒出一点新绿。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声音清脆，像是也在庆祝春天。

林墨站在庙门口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，暖洋洋的，晒得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。他发现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，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，绿油油的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冬天终究是要过去的。他以前总觉得日子过不完，一天熬一天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可现在他站在阳光下，忽然觉得，也许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牌，上面那个“墨”字，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铜牌上的纹路粗糙，但那个“墨”字刻得很深，一笔一划都透着力度，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，又像是怕这个字被磨损掉一样。他拿指腹顺着笔划摸了一遍，又一遍，把这几个笔划的形状牢牢刻在脑子里。

昆仑山。他小声说，我记住了。

他走回破庙，把铜牌重新藏好，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然后，他开始等。

等那个将来。

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，那个将来，来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。

村长给林墨送来了一碗粥，说是村里凑的，让他吃顿好的。粥很稀，米粒少得可怜，浮在米汤上面，一眼就能数清楚。林墨端着粥，坐在娘生前常坐的那条门槛上，一口一口地喝。粥是温的，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些，但心里还是凉的。他看看天，天灰蒙蒙的，像要下雪。他看看地，地上光秃秃的，连一根草都没有。

村长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塞进林墨手里。他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，她说等你长大些再给你。我本来想多留几年的，但你娘走得急，我就先给你了。林墨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，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花，花心是一个墨字。帕子很旧，边角都磨毛了，但洗得很干净，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他把帕子贴在脸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仿佛还能闻到娘身上的味道。

他想起娘每天晚上都会哼一首歌，那歌没有词，只有调子，低低的，柔柔的，像夜风拂过水面。他曾经问娘这是什么歌，娘说，是她小时候，她娘唱给她听的。林墨的外婆，他从未见过，娘也从不提起。他只知道，外婆走得很早，比娘走的时候还早，早到娘都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。他想着想着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但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抱着帕子，坐在门槛上，一直到天黑。

林墨把娘留下的铜牌和帕子放在一起，藏在神像底座下面那个暗格里。他想了想，又觉得不保险，把铜牌拿出来，用帕子包好，贴身放着。铜牌贴在胸口，凉丝丝的，让他想起娘的手。以前冬天冷的时候，娘会把手搓热了，捂在他的脸上。现在娘不在了，他只能自己捂着自己，自己给自己取暖。

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，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。以前娘在的时候，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帮娘干活，去河边打水，去山上捡柴，去镇上讨饭。现在娘不在了，这些事情还是得做，但做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他看了看天，天快黑了，他该回破庙里去了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刚要转身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，像是有很多人正朝这边赶来。

他抬起头，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出现了一队人马。那些人骑着马，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见他们身后背着的东西，在夕阳下闪着寒光，像是刀剑。林墨的心猛地一紧，想起娘说过的话——衣影族的人，随时可能来找他。他赶紧躲进破庙里，从门缝往外看，紧张得手心都是汗。那队人马从山坡下经过，没有停留，径直朝远处去了。林墨松了一口气，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安，好像有什么事情，正在悄悄地发生。

林墨把铜牌贴肉放着，每天都会摸一摸它，确认它还在。铜牌上那个墨字被他摸得越来越亮，边缘都磨得光滑了，好像也在陪着他一起长大。他有时候会对着铜牌说话，问它一些他不懂的问题，铜牌当然不会回答他，但他觉得，说出来之后，心里会好受一些。他问铜牌，我爹到底是谁，他为什么要走，他还回来吗。铜牌沉默着，但他总觉得，铜牌在他手里微微发热，像是在给他一个无声的回答。

他想起娘说过，他爹走的那天，天上下着大雨，他爹站在破庙门口，淋着雨，回头看了娘一眼，说了一句对不起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娘说，她当时追出去，追到村口，追不上，就蹲在雨里哭。后来她回到破庙，发现神像下面压着一块铜牌，上面刻着墨字。她拿起铜牌，看见铜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着：等我回来。林墨不知道他爹后来有没有回来，但他知道，他一定要去找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