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现青铜炉子和玉佩之后,林墨的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过。
吃饭还是靠偷,睡觉还是靠冻,眉心的胎记一到月圆就发烫,烫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每次都要折腾到后半夜才能消停。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,有人开始躲着他走,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唯一的变化是,他怀里揣着那个青铜炉子,晚上睡觉确实暖和了不少。炉子不用吹气也能发热了,只要他靠近它,它就会自动亮起一团淡金色的火光,整夜不熄。林墨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那团火光,觉得它像一个活物,在夜风中轻轻跳动,呼吸一样。
他有时候会想,这炉子是不是活了?
可这个问题,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,就遇见了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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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林墨在破庙门口啃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玉米棒子。玉米棒子上的玉米粒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颗又硬又小的,嵌在棒子缝里,拿指甲抠都抠不出来。他啃得正香,腮帮子鼓鼓的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小孩,你眉心那个胎记,生来就有?
林墨吓得一哆嗦,玉米棒子差点掉地上。他猛地回头,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老人。
老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,道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头发白得像雪,胡子也白得像雪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颗藏在深潭里的星星。他站在庙门口,逆着光,影子拖得很长,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,拐杖上挂着一个葫芦,葫芦肚子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文。
你……你是谁?林墨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,下意识地捂住眉心。
老夫玄机子。老人笑呵呵地说,声音不高不低,听着很舒服,路过此地,见你眉心有异,故来一问。
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林墨本能地捂住眉心,想往庙里跑。
老人身手出奇地快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道不大,但林墨怎么也挣不开。那手看起来干枯瘦削,但抓在胳膊上,像铁箍一样。
别怕,老夫不是坏人。老人蹲下来,看着林墨的眼睛,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,你娘……是不是生你的时候,天有异象?
林墨愣住了。
娘从来没人提起过生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但村里有老人说过,他出生那天夜里,天上打了一道雷,那雷劈在破庙的方向,整个村子都被震醒了。有人说看见了金光,有人说看见了紫光,说法不一,但都承认那天的雷很邪门。
我……我不知道。
你不知道?老人笑了笑,那你总该知道,你娘留给你的那块铜牌,上面写的什么字吧?
林墨的心猛地一紧。
铜牌的事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。连村里最八卦的王婶都不知道他有这块铜牌。
你怎么知道?他警惕地问,眼睛死死盯着老人。
因为那铜牌上的字,是老夫写的。
林墨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人。
你……你写的?
严格来说,老夫只是代为刻字。老人直起身,叹了口气,你爹托我刻的。你爹在走之前,让老夫在铜牌上刻下一个墨字,留给将来的你。那铜牌我刻了整整三天,字刻好了,手也磨出了血泡。
你认识我爹?
认识。老人点点头,但老夫现在不能告诉你太多。你只需知道,你爹不是普通人,你娘也不是。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,注定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。你爹当年离开的时候,千叮万嘱,让我一定要找到你。
林墨攥紧拳头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有很多问题想问,但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。
那我爹在哪?
不知道。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连老夫也找不到。
那我娘呢?
你娘……已经走了。
你知道我娘死了?
老夫知道。老人叹了口气,老夫来晚了。若早来半月,兴许还能救她一命。你娘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好,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,又中了……他顿了顿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林墨的眼眶红了,但他强忍着没哭。他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。
你为什么要帮我?
因为老夫欠你爹一个人情。老人说,老夫答应过他,要替你护道。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,我这条命,算是欠他的。
护道?
护着你走这条路,直到你长大成人,能自己面对一切。你爹走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
林墨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老人:那你能教我什么?
你想学什么?
我想学……林墨想了想,我想学怎么才能不被人欺负。我不想再被人拿石头砸了,不想再被人骂野种了。
老人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心疼,也带着一点欣慰。
好,这个简单。老夫教你。
他蹲下来,伸手在林墨的眉心轻轻一点。
林墨只觉得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,瞬间流遍全身,暖洋洋的,舒服得他差点叫出声来。那股暖流像一条温热的活水,在他的身体里游走,从头顶到脚底,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洗了一遍,说不出的通透。
这个叫引气入体。老人说,是最基础的功法。你学会之后,就能感知到天地间的灵气,慢慢淬炼自己的身体。等你把身体淬炼好了,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。
就这么简单?
就这么简单。老人笑了笑,不过,功法虽然简单,但想练好,却不容易。你得每天打坐,引导灵气在体内流转,不能偷懒。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,修炼更是如此。
我不怕吃苦。林墨说。
那就好。老人点点头,从今天起,老夫就是你的师父了。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不过,老夫不会一直陪着你。等你到了该走的时候,老夫就会离开。到那时,你要靠你自己。
你要去哪?
去一个你以后会去的地方。老人说,等你准备好了,老夫自然会告诉你。现在知道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
林墨点了点头,虽然他不太明白,但他觉得这个老头,好像不坏。至少,他是第一个说要教他东西的人,也是第一个说要帮他找爹的人。以前他总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,在破庙里长大,在破庙里老死,没人管没人问。可现在,他忽然觉得,也许自己真的还有别的路可以走。
那天晚上,玄机子没有走,在破庙里住了一夜。
他教林墨打坐的姿势,教他如何感知天地间的灵气,教他如何引导灵气在体内流转。林墨学得很快,几乎是一点就通,好像这些知识本来就在他脑子里,只是被打开了开关。
玄机子看着他的眼神,越来越亮,也越来越复杂。
你果然是天生的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师父,你说什么?
没什么。玄机子摇摇头,好好练,明天老夫继续教你。
林墨嗯了一声,闭上眼,继续打坐。
他感知到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流动,像一条温热的小河,流淌在他的经脉里,冲刷着他的身体。他觉得很舒服,舒服得想睡觉,但他忍住了,继续打坐,继续运转那股暖流。
他不知道,在他打坐的时候,他眉心那块胎记,正在缓缓发光。淡金色的光芒从眉心透出来,照亮了他整张脸,像一个沉睡的小太阳。
而玄机子坐在一旁,看着那道光,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。他伸手摸了摸拐杖上那个葫芦,葫芦轻轻震动了一下,像在回应他。
第三世……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,终于,让老夫等到了。
玄机子教林墨打坐,从最简单的姿势开始。他让林墨盘腿坐在地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直,下巴微收,舌头抵住上颚。林墨第一次盘腿,两条腿又硬又僵,盘了半天才盘好,结果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腿就麻了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。他呲牙咧嘴地动了动,玄机子一个眼刀飞过来,他赶紧又坐好,一动不敢动。
刚开始都这样,习惯就好了。玄机子说,你底子不错,筋骨比普通人软,练起来会快很多。但你娘这些年没让你修炼,你的身体就像一块荒地,需要先翻土、除草,才能种庄稼。这个过程急不得,急也没用。你越是着急,越是坐不住。就像你追一只蝴蝶,你追得越急,它飞得越远。你不动了,它反而会落在你肩上。
林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继续打坐。他试着放空脑子,不去想阿坤,不去想赵老三,不去想娘,不去想那条蛇,什么都不想。他闭上眼睛,听自己的心跳,数自己的呼吸。一开始脑子还是乱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,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。但他不急,就让那些念头自己来,自己走,像看云一样看着它们飘过。慢慢地,那些念头真的少了,安静了。
玄机子在山里住了三天,挑了三天,才选中了林墨。他后来跟林墨说,他其实早就到了这个村子,但一直在暗中观察。他观察了林墨三天,看他怎么吃饭,怎么睡觉,怎么跟村里人打交道,怎么面对别人的白眼和欺负。他说林墨骨子里有一股韧劲,被人欺负了不哭不闹,饿肚子了不偷不抢,这一点很像他爹。
林墨问他,我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你爹是个好人,也是个倔人。他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走的那天,天上下着大雨,他站在雨里,回头看了你娘一眼,说了一句对不起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林墨问,他为什么要走?玄机子说,因为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你爹不去做,就没有人能做。
林墨又问,那他去做什么了?玄机子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说,等你长大了,该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现在知道太多,对你没好处,反而会害了你。林墨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,但他知道玄机子不愿意说,也问不出来。他只能把这些问题藏在心里,等以后自己去寻找答案。
玄机子开始教林墨认草药。他带着林墨上山,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,这是当归,这是黄芪,这是枸杞,这是灵芝。林墨记性很好,玄机子说一遍他就记住了,下次再见到,就能认出来。玄机子很满意,说这小子脑子好使,学什么都快,将来一定是个好材料。林墨听了,心里美滋滋的,但嘴上没说什么,只是更加认真地学。
玄机子教他采药的时候,要注意根、茎、叶、花、果的形态,不同的季节采不同的部位,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药效。比如春天采叶,夏天采花,秋天采果,冬天采根。林墨一边听一边记,把每一种草药的特性都记在心里。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学徒,跟着师傅学手艺,虽然他不知道这些草药将来有什么用,但他知道,多学一点总是好的,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。
林墨每天跟着玄机子学习,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。他白天学识字、认草药,晚上打坐炼气,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,连跟阿坤去玩的时间都少了。但他不觉得累,反而觉得很充实,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。他以前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,被风吹到哪里算哪里,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棵树,正在慢慢地扎根,往下扎,往深处扎,扎得越深,站得越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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