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机子住了下来。

白天，他教林墨识字、读书、认草药。晚上，他教林墨打坐、引气、淬体。

林墨从没想过，自己有一天也能过上上课的日子。他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，现在不光会写林墨两个字，还能写盘古昆仑混沌这些他完全不懂意思的词。玄机子教他这些词的时候，从来不解释是什么意思，只是让他写，让他记住，说将来你会用到的。

他识字很快，几乎过目不忘。玄机子教他一百个字，他第二天就能倒背如流。教他一篇千字文，他三天就能默写出来。玄机子有时候会故意考他一些生僻字，他也能连蒙带猜地答对十之八九。有时候玄机子故意写错几个字，他也能一眼看出来，指出哪里不对。玄机子嘴上不说，但眼睛里藏不住那点满意的神色。

这小子，脑子比手脚好使。玄机子有时候会摸着胡子，自言自语，就是不知道，将来这脑子能救他，还是害他。

林墨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，他只是觉得，能认字的感觉真好。以前他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，看不懂镇上的告示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他能看懂村口贴的告示了，知道什么时候收税、什么时候有集市了，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
---

有一天，林墨在镇上的集市上，遇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。

那男孩蹲在路边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服，脸上脏兮兮的，手里捧着一块烤红薯，啃得满嘴都是黑灰。他吃得很香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一只偷到了粮食的仓鼠，一边吃一边还咂着嘴，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。

林墨路过的时候，那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白牙。

嘿，你也是没爹没娘的？

林墨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我看你穿的比我还破，肯定也是没人管的。那男孩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把烤红薯掰了一半递过来，吃吧，我刚从张大爷家的灶膛里掏出来的，还热乎着呢。张大爷家的红薯是今年新收的，又甜又糯，可好吃了。今天运气好，灶膛里塞了三个，我就掏了两个，留了一个没动，免得张大爷骂人。

林墨看了看那半块烤红薯，又看了看那男孩的笑脸，犹豫了一下，接了过来。红薯还冒着热气，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，但那股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，馋得他咽了口唾沫。

谢了。

客气啥，都是苦命人。男孩一屁股坐回地上，啃着剩下的半块红薯，嚼得满嘴香，我叫阿坤，你叫啥？

林墨。

林墨？这名字挺好听的。阿坤嚼着红薯，含糊不清地说，你是住破庙那个吧？我听说过你。他们说你是野种，没爹没娘，靠偷东西活命。还说你额头上有块金印，是妖怪转世。你真有吗？让我看看呗。

林墨的表情僵了一下，下意识地捂住眉心。

你别介意啊，我没别的意思。阿坤赶紧摆手，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，我跟你差不多，我爹赌钱输了，把我娘卖了，后来他自己也跑了。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，就记得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哭，哭得特别大声。我现在住在镇上王家客栈的后院，给掌柜的喂马，一天管两顿饭，晚上就睡在马厩里。马厩虽然臭了点，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比露天强多了。

马厩不冷吗？

冷啊，但马身上热乎，抱着马腿睡还挺暖和的。阿坤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你要不要也来？马厩里还有空位，我隔壁那匹老黄马特别温顺，从来不踢人。你要是来了，咱俩还能做个伴，晚上一起说说话。

林墨摇了摇头，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
这是娘死后，他第一次笑。

---

从那天起，林墨和阿坤就熟了。

隔三差五，林墨会去镇上找阿坤，两人一起在集市上晃荡，帮人跑腿挣几文钱，或者去河里摸鱼，在岸边烤着吃。阿坤摸鱼是个好手，光着脚站在水里，一动不动，等鱼游过来，手往下一伸，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就抓上来了，又快又准。林墨负责生火，用玄机子教他的办法，拿两块石头一敲，火星子就能引燃干草，比钻木取火快多了。

阿坤话多，什么都能聊，从镇上的八卦到天上的神仙，从谁家的狗生了崽到村头的王寡妇又跟谁好上了，说起来没完没了。林墨话少，大多数时候都是听，但听着听着，也会笑。有时候两人笑够了，就并排躺在河边的草地上，看天上的云慢慢地飘，谁也不说话，就这么躺着，一直到天黑。

林墨，你说，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？阿坤有一天忽然问，眼睛望着天上的云。

不知道。

我以后想当个有钱人，娶个漂亮媳妇，生一堆娃，天天吃肉。阿坤憧憬地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我要盖一座大房子，院子里种满果树，想吃啥就吃啥，再也不用看人脸色。我要让我爹看看，没有他我也能活得好好的。你呢？

我……林墨想了想，我想知道我爹是谁。

你爹？你找他干啥？他把你扔了，你找他干啥？

我娘说，他不是普通人。

不是普通人？那是啥？神仙？阿坤哈哈大笑，你爹要是神仙，那你不就是神仙的儿子了？神仙的儿子会住破庙？会吃不上饭？会被人拿石头砸？

林墨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远处的地平线，眼神有些飘忽。他记得娘说过，等他长大了，要去昆仑山，那里有人会告诉他一切。可昆仑山在哪？他去了，能找到什么？他不知道，但他知道，他一定要去。因为那是娘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，他不能不去。

---

那天夜里，林墨回到破庙，发现玄机子坐在神像下，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玉佩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眉头皱得很紧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
师父？

回来了？玄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今天跟谁玩了？

一个朋友，叫阿坤。

阿坤？玄机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舒展开来，挺好，有个朋友，总比一个人强。不过你要记住，你现在不是普通人，你的路注定和别人不一样。有些事，不能跟他说，说了反而会害了他。

林墨嗯了一声，走过去，从玄机子手里接过玉佩，挂回脖子上。玉佩贴着胸口，暖洋洋的，像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心上。

师父，阿坤说，他以后想当有钱人，娶媳妇，生娃，天天吃肉。你说，我能过上那种日子吗？

玄机子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你不会有那种日子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……玄机子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，你不是普通人，林墨。普通人的日子，不属于你。你爹给你留的那块铜牌，不是什么普通的信物，它是一把钥匙，一把能打开你命运的钥匙。你这一生注定要在刀尖上走，在生死之间徘徊，没有那么安稳的日子可以过。

林墨愣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师父，那我以后，会变成什么样？

老夫也不知道。玄机子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但老夫知道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你都是你自己。你爹当年也希望你活成你自己，而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。这条路虽然难走，但总比一辈子活在破庙里强。

林墨抬起头，看着玄机子，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儿，好像也没那么神秘了。他只是一个，在替他担心的老人。玄机子虽然总是一副高深莫测、什么都知道的样子，但说来说去，不过是在替他操心罢了。从识字到修炼，从吃饭到睡觉，哪一样不是玄机子在替他张罗？

师父，谢谢你。

谢什么，老夫欠你爹的。玄机子摆摆手，行了，别想那么多了，好好打坐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
林墨点点头，盘腿坐下，闭上眼，开始听心跳、数呼吸。

阿坤是个闲不住的人，在马厩里干完活，总要拉着林墨到处跑。他带林墨去了镇上的铁匠铺，看铁匠打铁。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光着膀子，肌肉结实得像老树根，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，火星四溅，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老远。阿坤看得入迷，说他也想学打铁，以后给自己打一把刀，走到哪儿都不怕被人欺负。

铁匠听了，哈哈大笑，说：你个小屁孩，连锤子都拿不动，还想打刀？先把饭吃饱了再说吧！阿坤不服气，说：我早晚会长大的，到时候我肯定比你力气大！铁匠笑得更大声了，但也没再说什么，只是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，放在砧上，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。林墨站在一旁，看着铁匠手里的铁块在锤击下慢慢变形，从一块丑陋的铁疙瘩变成了一把镰刀的雏形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他想起玄机子说过，修炼就像打铁，要把自己这块铁，放在火上烧，放在水里淬，放在砧上打，才能炼成一把好刀。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打成什么形状，但他知道，他不想被打成一把普通的镰刀，他想被打成一把能劈开一切的斧头。他把这个想法跟阿坤说了，阿坤笑得直不起腰来，说：你一把斧头，我一把刀，咱俩以后组个组合，就叫斧头帮！林墨也笑了，但他心里知道，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
阿坤有时候会跟林墨讲他小时候的事。他说他爹以前是个木匠，手艺不错，在镇上也算小有名气，后来染上了赌瘾，把家底都输光了，连他娘都卖了。他说他记得他娘走的那天，哭得很厉害，抱着他不肯松手，被他爹硬生生掰开了。他爹说，留着也是饿死，不如卖了，还能换几两银子。林墨听了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坤，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阿坤倒是看得开，说：反正都过去了，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？虽然住在马厩里，但至少饿不死。掌柜的虽然抠门，但还算讲良心，每个月给我三十文工钱，年底还多给一吊钱，说是过年费。我攒了两年，已经攒了六七百文了，再过几年，就能在镇上买个破房子，不用再住马厩了。林墨听了，觉得阿坤比他强多了，至少他还有个盼头，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
林墨有时候会想，如果娘没有死，他是不是也能像阿坤一样，有个盼头，知道自己要什么？他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干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他不想一辈子住在破庙里，不想一辈子被人叫野种。他想去昆仑山，去找娘说的那个人，去问清楚，他爹到底是谁，他到底是谁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云，觉得那些云像一只只巨大的手，在天空里慢慢移动，好像在指引着什么方向。

阿坤有一次跟林墨说，他听说镇上来了一个说书先生，每天晚上在茶楼里说书，说的都是神仙鬼怪的故事，可好听了。他说他听了一回，说的是一个叫后羿的人，射下了九个太阳，救了天下苍生。阿坤说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，好像他自己就是后羿一样。林墨听了，也觉得很有意思，但他更想知道的是，有没有哪本书里，提到过盘古斧的碎片。

阿坤说，他听那个说书先生说过，盘古开天辟地之后，斧头碎了，碎片散落在三界各处，有人找到过一块，据说能呼风唤雨，厉害得很。林墨的心跳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告诉阿坤，他手里就有一块。他知道，这种事情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说书先生的地址，打算以后有机会，去听听他说书，说不定能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