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德殡仪馆大厅的门很沉。我用肩膀顶开门缝时,左侧肋骨处的烧伤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感。黄色的组织液渗透了病号服,外面的冷雨顺着领口往下灌。
大厅里开着冷气。我的悼词刚好念到最后一段。
“沈瑜女士的一生,是短暂但璀璨的。她作为沈氏信托的唯一继承人……”
司仪沉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正中的黑白遗像前,我的丈夫顾谦正跪在地上。他肩膀抽动,哭得几乎站不起来。
我的继妹,也是我的法务代理人林曼,穿着一袭黑色丧服站在他身侧。她正抚摸着顾谦的后背,顺手递上一张纸巾。但在递纸巾的间隙,林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我拖着受伤的左腿,靠着排椅的边缘借力,一步步走到供桌前。
全场数百名宾客,包括沈氏集团的各大股东,全都死死盯着我这个左半边脸和颈侧留着大片烧伤痕迹、穿着脏污病号服的活人。
我喘着粗气,用没受伤的右手攥住供桌边缘,用力一掀。
供桌倾斜,金丝楠木骨灰盒砸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,骨灰混合着木屑散了一地。
“我还没死呢。”我嗓子因为烟熏而嘶哑,“你们就这么急着走完死亡宣告程序,好去动信托里的钱?”
大厅里一阵骚动。
顾谦猛地抬起头。看清我脸的那一刻,他原本要去扶骨灰盒的手僵在了半空,手指死死抠住了大理石地砖的缝隙,指关节泛出青白色。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。
“保安!”顾谦大吼一声,一把将林曼挡在身后,指着我,“这个疯女人冒充我妻子!把她弄出去!”
四个黑衣保镖冲上来,反剪住我的手臂,将我按在满是骨灰的地板上。左肩的烧伤处传来剧痛,我几乎咬碎了牙。
“顾谦!你真以为一把火能烧干净?”我挣扎着抬起头。
顾谦红着眼眶冲到我面前。他揪住我的衣领,将我上半身半提起来。
在外人看来,他是在愤怒地质问我。但他压低了声音,咬着牙在我耳边说:“闭嘴,想活命就别出声。”
同时,他借着西服下摆的遮挡,将一张硬卡片塞进了我的口袋。
顾谦站起身,对着安保队长下令:“立刻把她送进康安精神病医院,不许任何人接触,严加看管!”
四十分钟后,我被关进康安医院的特护病房,四肢被束缚带固定在病床上。
一名医生带着两名护工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。
“顾先生吩咐了,病人处于危险期。”医生排空针管里的空气,“直接推静脉。”
冰冷的针头扎进静脉。几秒钟后,我的视线开始模糊,陷入昏睡。
醒来时,病房里只有墙角亮着一盏幽闭灯。
我动了动手指,束缚带已经被解开了。
我神智清醒,没有感到镇静剂应有的头晕或恶心。转过头,我看到床头的医疗废弃物托盘里,扔着一个空药盒。那是我每个月必须按时注射的靶向免疫抑制剂,康安医院刚好有这种进口药的配额。
我摸向口袋,顾谦塞给我的卡片还在。纯白的卡面上,手写着一串极小的编号:B2-17。
顾谦控制了局面,给我注射了救命药,又留下一张带编号的卡。他留我活口,只能是因为信托的底层规则:只要我活着,我就是信托唯一指令权人,任何重大资产处置必须本人确认;但我一旦死了,信托进入继承切换程序,作为遗嘱执行人的林曼,就能顺理成章地启动她早就准备好的假文件,把钱变进自己的口袋。
我抬起头,看到病房墙角的设备柜上,正贴着“B2-17”的标签。
走到柜前,用手里的白卡刷了一下。“吧嗒”一声,柜门开了。里面放着一部拆除扬声器的盲人手机。这是我出事前雇佣的私家侦探秦锋常用的联络设备。
开机后,加密信箱里躺着两份文件。
第一份是内部法医尸检报告。死者:未知女性。死因:锐器伤致大量失血。报告底部的附录写着:尸体存在大面积焚烧炭化。呼吸道未见明显烟灰沉积,系死后焚尸。致命伤位于右侧颈动脉,创口左浅右深。报告下面附着秦锋的一条简短留言:创口角度和施力方向比较特殊,如果现场姿态判断没错,凶手惯用左手的可能性很高。
我看着那行字,想到林曼连拿咖啡杯都只用右手。而顾谦,平时在公司用右手签字,但他切牛排、打台球,用的全是左手。
第二份文件是一段无声监控视频。时间是火灾发生后的第十个小时,地点在市中心的银行保险库。画面里,林曼正将保险柜里的不记名实体债券装进皮包。她显得很焦躁,再次出现了葬礼上的那个动作——频频低头看表。当她拉开皮包最内层拉链时,一截带有硅胶小熊的婴儿安抚奶嘴链从里面掉了出来,挂在了包带上。林曼匆忙将它塞了回去。
我盯着屏幕。我隐约记得,三年前秦锋还在沈氏集团做法务部外聘安保顾问时,曾因为一次内部调查和林曼走得很近。但后来两人突然交恶,秦锋也很快离职单干。林曼对外一直宣称绝对的不婚主义,不仅没有结过婚,连固定的男伴都没有。她的公文包里,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需要放入口腔的婴儿用品?
盲人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。一条新短信弹了出来:把你关在这里的男人不是想杀你,他是想救你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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