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阳刚大学毕业,拖着行李箱回到老家。
推开家门的瞬间,一股混杂药膏、排泄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坏气味扑面而来。
放下行李箱,肖阳扬声朝房间里面大喊几声外婆,没有任何回应。
客厅里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“咔哒”声。
肖阳心头一紧,快步冲进里屋。
看见床上躺着瘦得只剩一层皮的外婆,被子下的躯体几乎没有起伏。
肖阳颤抖着掀开被角,一股浓烈腥臭味直冲鼻腔。
肖阳心头一紧,立马检查外婆是不是大便失禁了。
果然,是因为外婆拉肚子,没能及时清洗导致的。
家里此时空无一人,肖阳只能咬咬牙,自己打来温水,小心翼翼地给外婆擦洗。
然而,当她费力地给外婆翻身,准备擦洗背面时,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外婆的尾椎骨位置,赫然有两个大小不一的伤口。创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痂壳,而在那痂壳周围,还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,皮肤紧绷得发亮,显然是发炎化脓了。
看到这个情况,肖阳哪里还不知道,这就是长期护理不当、甚至可以说是照顾缺失的表现。
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疼直冲脑门,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,第一时间拨通了妈妈的电话。
“喂,阳阳啊?”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疲惫却温柔的声音,背景里还有机器轰鸣的嘈杂声,“怎么这时候打电话?是不是没钱花了?”
“妈,外婆屁股上都烂了!长了好大的褥疮!”肖阳的声音都在发抖,带着哭腔吼道,“你们平时都不给她翻身的吗?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,随即传来妈妈焦急又慌乱的声音:“什么?烂了?怎么会这样……我上次回去看还好好的啊!我也没听你姨妈说这么严重啊……”
“妈,这都结黑痂了,肯定是很久了!”
“哎哟我的天,”妈妈在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在车间里走不开啊,这一时半会也回不去。阳阳,你先别急,妈这就给你转钱,你赶紧带外婆去医院,或者请个护工先看着!妈真是糊涂了,以为你姨妈在那边盯着就没事了……”
听着妈妈焦急愧疚的语气,肖阳心里的火发不出来。她知道妈妈是个孝顺人,只是为了生计在外奔波,实在是有心无力,而且一直被姨妈的信息蒙蔽了。
挂断妈妈的电话,肖阳深吸了一口气,拨通了负责照看外婆的姨妈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,那边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。
“喂,肖阳啊,有事吗?”姨妈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。
“姨妈,我刚给外婆擦身子,发现她尾椎骨都烂了,结了黑痂,周围都红肿了!”肖阳压抑着怒气说道。
“哎呀,那个啊,”姨妈的语气竟然出奇的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我以为结痂了就是快好了呢。老人家皮肉嫩,恢复得慢嘛。之前是有点红,我还给她垫了软垫子的。”
“姨妈!那都化脓红肿了,怎么能叫快好了?”肖阳难以置信地问。
“哎哟,我也不是专业的护士,哪看得那么准?”姨妈在那头叹了口气,似乎觉得肖阳大惊小怪,“我看她也不喊疼,以为没事呢。既然你这么说了,那你让你妈回来弄吧,我也一把年纪了,实在弄不动那些瓶瓶罐罐的药。”
说完,还没等肖阳再说话,姨妈就匆匆挂了电话。
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肖阳看着床上躺着的外婆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肖阳擦了擦泪水,拿出手机,拨通了大学时关系最好的朋友林晓的电话。林晓现在是市医院的护士。
听完肖阳的描述,林晓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:“阳阳,这已经不是普通褥疮了,是深度压疮合并感染,再拖下去会败血症的!必须立刻清创,然后住院抗感染治疗!”
“晓晓,现在我们家就我一个人,我打电话给她们,她们都推三阻四的。要不今天先清创处理一下,等她们回来再和她们商量商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林晓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:“不住院的话,只能找专业的上门医疗团队。”
“那晓晓拜托你联系一下上门医疗团队吧,麻烦你了,谢谢。”
林晓:“那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,我给你安排。”
没过多久,门铃响了。
肖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,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医生,背着出诊箱,神色匆匆;后面跟着林晓,她换下了护士服,穿着便装,一脸担忧地看着肖阳。
“阳阳,这是我请的陈医生,专门做伤口造口护理的。”林晓一边换鞋一边低声解释。
陈医生没多废话,点点头示意肖阳带路。几人快步走进卧室,那股腥臭味即便隔着口罩也依然刺鼻。
陈医生戴上手套,轻轻掀开外婆身上的被子,当看到那处伤口时,他的眉头瞬间锁成了“川”字。
“这怎么搞成这样了……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责备。
肖阳站在一旁,双手紧紧抓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陈医生拿起探针,小心翼翼地探查那个黑色的痂壳。随着探针的深入,原本看似只是表面溃烂的伤口,竟然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。
“小妹妹,你看这里。”陈医生指着探针没入的地方,声音沉重,“表皮看着只是破了皮结了痂,但这下面……”
他用镊子轻轻拨开一点边缘,一股黄白色的脓液瞬间渗了出来。
“皮下已经形成了两个很大的空腔,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”陈医生转过头,严肃地看着肖阳,“再晚发现个三五天,这就直接烂到骨头上了,到时候就是骨髓炎,搞不好要截肢甚至危及生命。”
肖阳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双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“两个……空腔?”肖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嗯,必须马上清创引流。”陈医生不再犹豫,打开出诊箱,拿出剪刀和消毒药水,“我现在先给她做清创,把坏死组织剪掉,把脓放出来。”
房间里顿时弥漫起浓烈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原本的臭味,令人作呕。剪刀剪开腐肉的声音虽然轻微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肖阳耳边。
肖阳不敢看,却又强迫自己看着,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。
清理完空腔后,陈医生拿出一种特殊的纱布条。
“因为洞太深,不能让它外面长好了里面还是烂的。”陈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解释,“我得用这种藻酸盐敷料把这两个洞填塞满,这叫‘填塞’,目的是从里面往外长肉,同时吸附脓液。”
看着那长长的纱布条一点点被塞进外婆身体里的空洞,肖阳的心像是被揉碎了再撒上一把盐。
处理完毕,陈医生摘下手套,叹了口气:“暂时稳住了。但这需要每天换药,还要配合抗生素。”
这时,一直沉默的林晓拉了拉肖阳的袖子,小声说:“阳阳,刚才我在外面给姨妈发了信息,也打了电话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肖阳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林晓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:“姨妈说……既然已经处理了,就先别折腾老人去医院了。她说医院里细菌多,老人身体弱容易交叉感染。她的意思是,先在家里填塞换药养着,等到晚上大家都下班回来了,再商量要不要住院或者请保姆的事。”
“不折腾?住院怕感染,在家烂到骨头就不怕感染?!”肖阳终于爆发了,压抑许久的怒火让她眼眶通红,“她是嫌麻烦吧!是不是怕现在送去医院,就要立刻掏钱请护工,她不想出那份力也不想出那份钱!”
“阳阳!”林晓赶紧拉住她,“你先别冲动,现在外婆刚处理完,确实不宜搬动。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几天的药换了,等家里人齐了,咱们再当面跟她对质。”
肖阳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床上昏睡中依然眉头紧锁的外婆,最终无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,听你的。但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傍晚时分,家里的大门被推开,亲戚们陆陆续续回来了。
一进门,那股弥漫在屋里的腥臭味就让他们皱起了眉头。等肖阳把他们叫到外婆床前,掀开被子露出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时,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挺着啤酒肚的大舅肖长贵率先拍着桌子,否决了住院的提议,唾沫星子横飞:“住院?住什么院!那纯属浪费钱!拆迁款还没影儿呢,家里哪经得起这种折腾?就按今天这样,请人上门换药就行了!”
肖阳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这一屋子所谓的亲人,只觉得荒谬至极。她环视众人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大舅,上门换药一次三百块,还不算药费,这钱谁付?”
“那就自己换呗,”大舅理直气壮地往后一靠,“又不是什么难事儿,学学就会了。”
“自己换?”肖阳气极反笑,“换药护理工作量极大,还要翻身拍背、处理大小便,谁留下来全职照顾外婆?”
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。
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亲戚们瞬间安静了下来,眼神开始四处乱飘。
“老三不是没好好照顾过吗?既然她之前照顾得‘好’,那就她干呀。”小舅眼珠一转,立刻把矛头指向了肖阳的母亲,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母亲身上。
母亲愣住了,脸色煞白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自己厂里最近正在赶工期,请假要扣光全勤奖,还想说自己的腰间盘突出最近又犯了……
但在大舅那威严且不容置疑的目光扫射下,在姐姐弟弟们那一双双或躲闪或默许的眼睛注视下,她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,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,默认了。
“哎,都怪我……我身体也不好,腰疼得直不起身,不然都自己照顾妈了。”大姨捂着腰,一脸痛苦地补了一刀,虽然没明说,但意思就是她也干不了。
“我厂里最近忙,真请不了假。”小舅也摊开双手,一副无奈的样子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肖长贵一锤定音,语气不容置喙,“老三辛苦一下,反正你也没什么事,离得也近。阳阳你刚毕业,工作还没着落吧?你也在家帮帮忙,正好陪你妈。”
肖阳看着母亲那卑微顺从的模样,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她知道妈妈是好人,可为什么好人就要被这样欺负?
后续护理苦不堪言,每两小时翻身一次,每日多次更换沾污的尿垫床单。
母亲独自熬了两天,眼窝深陷、腰疼难忍。肖阳于心不忍,直接辞掉刚敲定的实习工作,全权接手照料外婆。
她每日亲手擦洗污物、规范上药,紧紧攥住外婆枯瘦的手安抚剧痛。半个月悉心照料下,褥疮慢慢结痂好转。
小舅一家见状,立马以自家环境更好为由,把外婆接回家中。
肖阳以为这场无休止的拉扯终于落幕,可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,小舅妈一通急促的电话打碎了她仅存的期待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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