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，小舅妈语气急躁，理直气壮地催促道：“阳阳，你外婆褥疮复发，比上次更严重，赶紧联系之前的上门换药团队，让他们尽快过来！”

肖阳握着手机，站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，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
“可以，”她平静地说，“请人上门没问题。但我想问问这次的费用，谁出？不会又要我自己垫吧？”
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，随即传来小舅妈拔高的声音：“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？当然是找你大舅报销啊！他负责管钱！”

“我和他关系怎么样，你不知道吗？”肖阳冷笑，“我找他要钱，他会给？而且，外婆是在你们家出的事，也是你打电话让我请的人，不是应该你先垫付吗？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
电话那头，小舅妈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熟练地开始了道德绑架。

“哎哟，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，怎么这么不懂事！一天天就知道钱钱钱的，那是你亲外婆！”

她的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训斥，仿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：“我们养你这么大，现在让你出点钱给外婆看病，怎么了？这就心疼了？你妈不在，你不替她尽尽孝，谁替？”

肖阳听着这番强盗逻辑，气极反笑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字字清晰地怼了回去，声音不大，却掷地有声：

“小舅妈，你搞搞清楚。我是我妈养大的，我为我妈花钱，那是天经地义。但我外婆是你老公的亲妈，是你婆婆把你老公养大的，这钱理应是他付，关我什么事？再说了，我也没见你们给外婆花这么多钱啊。”

“你——你这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——”电话那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，显然没料到平时看着温顺的肖阳敢这么顶嘴。

肖阳懒得再跟她进行这种无谓的争执，直接挂断了电话。她转头联系医护人员，确认上门换药的时间。

没过多久，换药团队到了。

刚才还在电话里叫嚣的小舅妈，此时正站在卧室门口。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，见护士真的开始动手处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，脸色立马变了。

“哎呀，我突然想起来我朋友有事情喊我帮忙，既然有人弄了那我就先走了啊。”她语速飞快，像是怕被谁拉住一样，说完转身就溜，连头都不敢回。毕竟这是她家，她想走谁也拦不住。

一旁的小舅本来还背着手装模作样地站着监工，一看开始清洗伤口，自己也待不住了。

“那个……阳阳啊，我去买点菜，晚上给你们做饭。”他也找了个蹩脚的理由，脚底抹油，一溜烟也跑了。

看着护士熟练地给外婆包扎好伤口，肖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。她走到客厅角落，掏出手机，先拨通了小舅妈的电话。
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
听筒里传来两声等待音，电话就被接起了。

“小舅妈，药换好了。上门费加药费一共300块，这钱谁付？”肖阳开门见山，语气尽量保持平静。

“哎呀，”小舅妈的声音尖细又透着股精明，“你小舅身上有钱的，你喊他付钱不就行了？”

还没等肖阳回话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。

肖阳看着屏幕上显示的“通话结束”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深吸一口气，接着拨打小舅的电话。
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
手机里传出尖锐刺耳的彩铃声，在安静的客厅角落里显得格外突兀。那声音像是一把锯子，一下一下锯在肖阳的心头，让他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焦灼。

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……

直到铃声自动断掉，那头也没有人接听。

肖阳不死心，咬着牙又拨了一遍。
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
依旧是那首欢快得有些讽刺的彩铃在endlessly循环，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。还是无人接听。

看着医护人员还在一旁等候结账，肖阳没法再拖，只能咬了咬牙，自掏腰包扫码付了三百元治疗费。

当晚，母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，连鞋都没换好，第一句话便是：“阳阳，钱给了吗？你小舅妈刚才发微信问我，说收到钱没有。”

肖阳看着母亲那张写满生活风霜的脸，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。

“还没。钱是我付的，也没人转给我。”她低声说道。

“这做长辈的怎么还欠晚辈钱？”母亲皱起眉，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，似乎并不觉得女儿受了委屈，反而觉得这是礼数问题，“等着，我打电话问问。”

她刚拿起手机，还没来得及解锁，屏幕突然亮了。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闷。

“嗡嗡嗡——嗡嗡嗡——”

手机在桌面上剧烈震动着，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：大姨。

母亲接起电话，大姨那有些神神叨叨、却又透着股“大方”劲儿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，甚至不用开免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“阳阳啊！哎呀，外婆的药换好没有呀？伤口还好吧？还需要换多少次呀？”

肖阳平静地回答：“药换好了，伤口还行，换多少次看愈合情况。”

大姨连忙接话：“哦，这样啊，那就接着换。我们家不差钱，用多少就喊你小舅妈找财务报销就行。”

肖阳眼神微冷：“原来不差钱啊。那你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两次的钱，和我自己换药期间的垫付一起结给我？一共一千五。”

大姨明显愣了一下：“啊？你小舅妈没给你报销？那你等等，我打电话问问哈。”

话音未落，电话便被挂断了。

没过一会儿，小舅妈的电话便打了过来。刚一接通，她那尖锐刺耳的声音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：

“肖阳，你是不是穷疯了？！一千多块钱也好意思找大姨要？一门心思啃长辈，眼里只有钱！又不是不给你，你用得着打电话告状吗？”

肖阳深吸了一口气，语气没有丝毫起伏：“你先搞清楚，是你们喊我找换药团队的，是你们说的不差钱。而且这本来就是你们该给我的钱，不是你们施舍的。”

“你——”小舅妈在电话那头气得倒吸一口凉气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听筒，“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！你外婆白疼你了是不是？让你换个药你还要跟家里算账？一千五百块钱买你亲外婆一条命，你心怎么这么黑！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？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，一家子掉钱眼里的东西！”

肖阳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，也没有反驳。直到电话那头因为情绪激动而喘着粗气，她才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：

“既然你觉得我黑心，那这个活我不干了。以后外婆换药，不管是你们自己换，还是你们自己找换药团队，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。我不会再垫一分钱，也不会再踏进那个门一步。”

“你敢！肖阳你长本事了是不是？你信不信我让你大舅……”
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
肖阳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，将那些刺耳的咒骂彻底隔绝在屏幕之外。

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手机屏幕暗下去时微弱的光，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。

母亲站在一旁，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先是错愕，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恼怒，最后化作一种被驳了面子的难堪。

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骂女儿“不懂事”、“太冲动”，可看着肖阳那副油盐不进、冷若冰霜的模样，那些话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！”母亲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，气急败坏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，“那是你小舅妈！你怎么能直接挂长辈电话？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？会说你妈没教好女儿。”

肖阳没有回头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：

“妈，如果我不挂，她下一句就是骂我白眼狼，再下一句就是说我逼死她。与其听那些脏话，不如省点力气。”

她转过身，目光越过母亲，落在玄关处那双还没换好的鞋上，语气里透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：

“还有，大姨说‘不差钱’，小舅妈说我‘穷疯了’。既然他们这么有钱又这么大方，那这一千五，就让他们自己慢慢‘大方’去吧。从今天起，外婆的药，谁爱换谁换。”

母亲愣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，忽然发现，那个曾经只要给颗糖就会笑、受了委屈只会躲在被子里哭的阳阳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把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。

就在这时，被摔在沙发上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。

屏幕上，小舅妈的头像在黑暗中闪烁，伴随着一连串弹出的微信语音，像是一串串炸开的炮仗，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

被摔在沙发上的手机像是发了疯一样，疯狂震动着。家族群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对话框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息淹没。

大姨那长达60秒的语音方阵率先杀到，紧接着是大舅一连串痛心疾首的感叹号，小舅妈更是连发了十几条语音，伴随着语音转文字里满屏的“白眼狼”、“没良心”、“下贱”。

母亲原本还僵立在原地，此时看到群里炸开了锅，那股被亲戚们“声援”的底气瞬间又涌了上来。

她一把抓起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，脸色铁青地转过头，指着肖阳的鼻子骂道：

“你看看！你看看你干的好事！你大姨、你大舅都在群里说你，你小舅妈更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！你非要为了那一千多块钱，把全家人的脸都丢尽是不是？长辈说你两句怎么了？你非得在群里发什么账单？你这是要逼死谁啊！”

母亲的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肖阳的脸上，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毒，仿佛肖阳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。

肖阳没有躲闪，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去解释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，看着这个总是习惯性地站在亲戚那边、用血缘来绑架自己的母亲。

她忽然觉得，群里那些喧嚣的指责，和母亲此刻的咒骂，其实没有任何区别。在这个家里，她永远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、被指责的外人。

“说够了吗？”肖阳轻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冷意。

“你还有理了？你大姨正找你……”母亲的话还没说完。

肖阳已经低下头，点开了微信。

屏幕上，那个名为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的群聊正闪烁着刺眼的红点，99+的消息像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。

她没有再看那些长篇大论的道德绑架，也没有去反驳小舅妈的污言秽语。她只是平静地点击右上角的群设置，手指稳稳地滑到了最下方。

【删除并退出群聊】。

系统弹出了确认提示，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“确定”。

一瞬间，世界彻底清净了。

肖阳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转过身，越过目瞪口呆的母亲，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。
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？你把群退了？！”母亲终于反应过来，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，甚至尖锐地劈了叉，“肖阳！你疯了吗？你连你大姨、你大舅都不认了？你给我滚出来！”

肖阳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下脚步。

她只是伸手关上了卧室的门，伴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将门外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、客厅里手机无休止的震动，以及这个家里所有令人窒息的道德与亲情，全都死死地锁在了门外。

她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退群的那一刻，她没有觉得难过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