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你,是唯一能帮到我的人。”
吴青璃话音未落,祖祠外陡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火把光芒由远及近,映得窗棂一片通红。
“给我围住!一个都别放出去!”
粗厉的嗓音炸响在夜色中,吴彦初认得这个声音,吴天昊,白日里被她一剑轰出擂台的废物堂兄。
“彦初堂妹,看来今晚想叙旧的人不止我一个。”吴青璃眉头轻蹙,手指一翻,那枚玉符已收入袖中。她侧身闪入灵位牌架后方的阴影,动作快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薄纱,“处理好你的事。我在内门藏书阁等你,子时。”
脚步声已到门外。
吴彦初缓缓站起身,右手不动声色地抚平地砖。
吴天昊一脚踹开祖祠大门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胸膛缠着厚厚的白布,布下隐隐渗出血迹。身后跟着六个家法堂执事,人人手持铁棍,杀气腾腾。火把烈焰翻涌,将整个祖祠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吴彦初!”吴天昊抬手指向她,手指发颤,“你深夜潜入祖祠,偷盗祖宗遗物!人赃并获,还不跪下受缚!”
吴彦初站在月光下,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偷?赃在何处?”
吴天昊冷笑:“我亲眼见你蹲在这地砖前,鬼鬼祟祟。不是偷是什么?抓起来!家法堂审问!”
六名执事齐步上前。
“慢。”吴彦初抬起手,声音不大,却让六人同时停步,“吴家的家法,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白天刚被打断法器的人来指手画脚了?”
吴天昊面皮一抽,火把映照下格外狰狞。
“吴彦初!你少牙尖嘴利!我是吴家嫡子,莫说抓你,便是将你就地正法,家主也不会多说什么!”
吴彦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像月光落在剑刃上。
“吴天昊,你当真敢一个人进来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是要抓我吗?”她退后半步,整个人站进月光直射的银白之中,锈铁剑的断柄还在袖中,“我就在这。你,一个人,进来。”
吴天昊喉结滚动。
白日那一剑的阴影如毒蛇缠在心头,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伤处。身后六个执事都看着他,几十双眼睛在暗中窥探。
“怎么,不敢?”吴彦初又退一步,背对满室灵位,“筑基三层,带着六个家法堂执事,连一个炼气一层的废人都要壮胆才能进门?吴天昊,你算什么嫡子?”
“你!”
“我什么我。要么,你滚回去继续吃疗伤丹。要么,一个人进来。”
四周寂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吴天昊的眼珠急促转动,终于狠咬后槽牙:“你以为激将有用?老子今天就站在这,不进这个门!你们六个,把她给我拖出来!”
吴彦初眼底闪过一丝失望。
只一瞬。
“好,你们自己选的。”
六名执事鱼贯而入,铁棍横在身前,呈扇形包抄。脚步声踏在青石地上,回音在灵位之间撞来撞去。最前面的执事手刚伸到吴彦初面前三尺——
吴彦初动了。
她没有用剑,只是猛地一步踏出,体内残魂剑意轰然外放。
这一招白天用过,经脉本已震裂,此刻再催,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腥甜。
但效果,立竿见影。
六名执事如遭重锤,同时僵立当场。他们不过是炼气中期,哪里挡得住仙道纪元天下第一剑仙的一丝剑意?尽管那只是一缕残魂,一丝余威,却足以压得六个炼气修士神魂战栗,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。
吴彦初咬碎牙关,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强行咽回。
她知道时间不多。
三息。
四息。
残魂剑意的压制对普通人最多只能持续五息。但对她来说,五息已经足够。
她猛地蹲下身,左手按在那块松动的地砖上,用力一掀。地砖翻开,露出下方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里面放着一柄约莫七寸长的青玉短剑,没有剑鞘,没有光泽,静静地躺在泥土里,像一块被遗忘的青色顽石。
吴彦初的手触碰到剑柄的瞬间。
“嗡——”
青玉残剑轻轻震颤,一股极冷极烈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直冲四肢百骸。那气息她太熟了,熟得像是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。青冥。
前世斩落无数妖魔、陪伴她走到剑道极巅的本命飞剑。
纵使只余七寸残片,灵性沉寂,剑胚混沌,依然在她触碰时给出了回应。
五百年的漂泊,在这一刻相逢。
吴彦初没有犹豫,左手取出青玉残剑贴肉藏在怀中,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枚下品灵石丢入暗格,将地砖复位。
动作行云流水,分毫不差。
她刚要松口气,眼角余光瞥见暗格中还有一样东西。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简,通体漆黑,静静躺在泥土最深处。吴彦初没有时间细看,只顺手将玉简也揣入怀中。
这一切只在两息之内完成。
吴彦初强行掐断残魂剑意,六名执事同时“哇”地一声跌坐在地,脸色煞白如见了鬼。门外,吴天昊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“滚。”
吴彦初从祖祠中走出,脚步虚浮,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。月华如水,浇在她单薄的肩头。她看都不看瘫坐在地的吴天昊一眼,只丢下一个字:“滚。”
吴天昊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跑出老远,才回头喊了一句:“吴彦初!你等着!我表哥是天剑宗内门弟子!我已经写信了!你等着!”
嚎叫声渐远,火把的光点消融在夜色深处。
吴彦初没有回房,而是拐进吴家最偏僻的一间柴房。这是她重生后住了三个月的“居所”,比家仆的下人房都不如。四壁漏风,屋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,一块破木板充当床铺。
她关上门,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。
全身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,三成已断,四成龟裂,能站着走回来全凭意志。但她不想管这些。她只从怀中取出那柄七寸青玉残剑,放在了膝盖上。
月光从柴房板壁的缝隙中漏进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剑身上。
青玉残剑轻轻颤动。
吴彦初咬破指尖,将一滴精血抹在剑刃上。
剑身猛然亮起极淡的青色微光。随即,一股微弱的吸力从剑身传出,竟开始缓缓吸纳她体内残存的炼气灵力。不,不是吸纳。是吞噬。
青冥在吞噬她身上的东西。
那是白天吴天昊那柄断裂青钢剑和玄龟盾的灵性残留。她当时那一剑,竟在不知不觉中将碎裂法器的灵性“带”在了自己身上。如今这些灵性如溪流般汇入青冥残剑。
剑身表面,闪过一丝金芒。
吴彦初瞳孔骤缩。
那金芒太特别了。五百年修行,她见过无数阵纹,却从未见过这种纹路。那是一条细微如发的金色光纹,弯弯曲曲,像一条被锁住的龙。
阵纹,不,是封印阵纹。
仙盟的东荒剑脉封印大阵。
吴彦初的手指抚过剑身,金色纹路闪了闪便消失了。但她已经抓住了那根线。青冥残剑中为何会有东荒剑脉封印大阵的纹路?
除非,剑脉封印大阵的核心节点,就是当年青冥剑断裂时的一截剑身所化。
那金芒太特别了。吴彦初仔细看了一遍,心头一沉。五百年前青冥剑断成三截,最大一截留在吴家,那剑脉封印大阵,难道是用青冥剑的碎片布下的?
陆沉,你够狠。
用我的剑,来封我的道。
“咳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在青玉残剑上。血珠滚过剑身,如红墨滴入青潭,泛起圈圈涟漪。下一刻,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画面。
天剑峰巅。雷云翻滚。
一个白衣男子负手立于虚空之中,面容俊逸如仙,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。那是陆沉。他低头看着什么,眼中温柔得像在注视最深爱的人。
“彦初,对不起。”
“我要这九州剑道,也只能是九州剑道。你太强了,强到让这方天地都喘不过气。”
“所以,请你去死吧。”
剑光洞穿胸口。
漫天剑雨如烟花般坠落。
吴彦初猛地睁开眼,冷汗如雨,浑身湿透。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,鲜血汩汩而下。
“陆沉。”
两个字从齿缝中挤出,冷得像腊月的风。
她将青玉残剑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道微弱的脉动与自己心跳渐渐合拍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欠我的,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。”
夜更深了。
吴彦初以残血温养剑胚,剧痛中竟生出几分温暖。这柄断剑,如今是她与过去唯一相连的根。不管前路多难,只要青冥还在,她就还有重登剑仙之位的可能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叩门声响起。
有人敲柴房的门。声音很轻,节奏不快,像怕惊扰了这满屋干柴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,依旧轻缓。
吴彦初握紧青玉残剑,挣扎着起身。她要开口,胸口却骤然一痛。这痛不是来自伤,而是来自怀中那枚从祖祠暗格中顺手取出的黑色玉简。
不,不是玉简。
是她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紧接着,一道清冷的女声隔着薄薄的柴门传来——
“吴家月比那一剑,是你使的?”
吴彦初瞳孔猛地一缩。
脑海中,青玉残剑轻轻震颤。同一瞬,她感到一种剧烈的、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炸开。
怦。怦。怦。
像有人在远方,用同样的节奏心跳。
柴房外,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开门。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吴彦初死死按住颤抖的青玉残剑,牙关紧咬。
来者,是天剑宗圣女。
苏云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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