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编制录取通知那天,林蔓把八万八千块转给了我。
红包提示音在工地板房里响得特别脆。
我点了明细。
三年房租,每月两千一,她算得精确。
两万九的考研封闭班,我刷的卡。
考编冲刺网课,九千八,也是我出的。
她智齿发炎那回,我垫的六百块挂号费,都在里头。
“陈川,咱们两清了。”
她把钥匙拍在桌上,红漆桌皮翘着角,钥匙串上还挂着我给她配的小熊。
“我考上的是青籁设计院,带编的。”
“你呢?十年了,还在板房里画图。”
板房的灯管闪了一下,她抬头嫌恶地看了一眼,又低头收拾她的东西。
“人往高处走。”
“我不能陪你蹲一辈子泥坑。”
我没说话。
三年,我的工资卡放在她那里,她的梦我当我的梦供着。
她说想要一座小桥,我就真的去学了三年桥。
到头来,我在她的账本里,值八万八。
“你点一下收款。”
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对着我的脸。
“截图给我,我留个底。”
“留底干什么?”
“免得你以后反悔,到处说我不还你钱。”
我看着那个转账页面,备注栏里她写着:清算。
“三年,四十六笔。”
我算给她听,“你连三百块的话费都要入账。”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”
她理直气壮,“这样对我们都好。”
“你就当,提前止损。”
她收拾东西,把台灯、靠枕、情侣杯一样样装进箱子。
最后捡起我们的合照,看了两秒,扔进了垃圾袋。
“合照就不必了,留着膈应。”
相框玻璃磕在桌角,裂了一道。
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笔盒,推到我面前。
“送你的。”
“以后别用你那支掉漆的破笔了,让人看见,丢人。”
收拾到最后,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。
三年前她生日,我画给她的手绘小桥。
“这个也还你。”
她把画塞进我手里。
“留着画给下一个吧。”
我捏着那张画,纸上有一道折痕,正好压在桥的第三跨上。
她拎起纸箱往外走,视线扫过桌上那支笔,顺手就要抓。
我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
那是我爸的笔。
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半,掉漆的地方,是他握了三十年图握出来的。
她甩开手,嗤了一声。
“一根破钢笔,护得跟命似的。”
“行,你跟你的破笔过一辈子吧。”
门口,她停了两秒。
箱子上的小熊晃了晃,没回头。
箱子里她的手机响了,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组长喊聚餐。”
接起来,声音立刻甜了半度。
“好呀,程组长,我马上到。”
程组长。
我把那张手绘桥对折,塞进了图板底下。
我没看她,我在看桌上的账单。
八万八,四十六笔,笔笔有据。
这三年谈的是分期。
板房的门突然被砸响了。
“川哥!川哥!出事了!”
老周的嗓子劈了。
“三号墩!桩基歪了,塔吊在晃!”
我抓起安全帽就往外冲。
感情刚塌完,轮到桥墩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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